齐殊终于意识到这玩意儿是谁了,惊讶道:“欸?欸?您没死啊?”
他还以为楼观星的记忆消失之后这位神明就死了呢。
碧波天君不乐意了:“我为什么要死?”
他好歹参与了两次拯救世界,总体来说也没干成过什么坏事,干嘛要死?
楼观星死了他都不死。
两人一器灵胡乱闲扯了几句,聊到了定好过段时间举行的纪念仪式上。
楼观星说起方才自己送文书时候的情况:“说起这件事,大殿主有些忧心。他总觉得沈师弟这段时间精神不太好,想给沈师弟放一段时间假,至少纪念仪式就不要让他参加了。”
毕竟说起当年在危机中牺牲的人,就免不了要提起一个人。
两个人面对面叹了口气。
沈宣从旁边路过,隐约听见两位朋友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便问了一句:“你们在说我什么?”
齐殊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吞吞吐吐地小声说:“就是……五大神殿最近要联合举办纪念仪式。那个,就是……你……陆君……”
他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名字,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吞下去了。
沈宣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疑惑询问道:“陆君衡是谁?”
一旁的楼观星立刻把齐殊捂住嘴拖走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是别找沈宣玩了吧。
两个人走后,沈宣脸上的笑容终于落了下来。
大概是这几天事务太多的缘故,他觉得很累,便在附近找了一处石桌,在桌子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从午后一直坐到夜幕降临,月上柳梢之时,头顶落了一片枯黄的叶子。
沈宣拾起身上的落叶,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树梢。
这是这棵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树叶已经落尽了。
秋天就要结束了。
沈宣忽然下定了决心。
*
几日后,沈宣独自一人,去了第二神殿,请人向严华青传话,想要进第二神殿的禁地。
如今天道重生,五行灵物自然也不再承担神柱的职能。但按照惯例,也为前车之鉴,五行灵物所在的地方依旧是五大神殿的禁地,由五大神殿保护,不对外开放。
第二神殿的禁地当然也是不许外人进入的。
但听说来的人的沈宣,严华青沉默良久,还是吩咐下属给他放了行。
沈宣进了第二神殿的禁地,再次看到了神树。
神树依旧与他上一次见到的模样一般无二,树冠遮天蔽日,树叶青翠欲滴,或粗或细的树藤和枝条垂落下来,映得满眼都是绿色,周围的草木在浓郁的木属性灵力作用下疯长着。
一切都好端端地活着,除了陆君衡。
除了陆君衡。
沈宣已经强迫自己回避这个名字很长时间了,如果不是如今站在陆君衡的本体面前,他也不会放任自己想起这个名字。
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了的,这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
是陆君衡主动背叛了两个人一起死的承诺,非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一点也不需要陆君衡,一点也不想念陆君衡,即使没有陆君衡,他也能好好活着,甚至要活得比陆君衡还在的时候更好。
前世他已经过了一百年没有陆君衡的日子,没道理之后不行。
他会飞升,会有无穷无尽的寿命,漫长的时光过去总有一天陆君衡这个名字会变成他记忆中微不足道的存在。
……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也一直在尝试适应陆君衡不存在的日子。
可他失败了。
陆君衡早就成为了他自己的一部分,他也根本不可能忘记陆君衡,这个名字只会随着时间变得更加深刻。
没有人能在自己的灵魂死掉一部分之后还能好好活着。
修真者的生命是那样漫长,陆君衡今天不会出现,明天也不会……往后余生就都变得苍白无趣起来。
所以……就在今天结束掉吧。
沈宣拿出一把匕首。
是他常用的那把,很快,很锋利,切开血管只需要一瞬间。
当年陆君衡总是反对他玩这种铁片,但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匕首割破了他的手腕。
沈宣靠着神树树干,慢慢坐了下来,任由手腕上的血流下去,将袖口染红了一片,又一路渗进了神树根部的泥土中。
陆君衡是个骗子,但他不是。
说好了两个人同生共死,那么就同生共死。
他就是离了陆君衡活不下去。
沈宣下手很重,失血的晕眩很快袭来,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到,接触到他的血之后,神树的树冠轻轻动了一下,淡绿色的灵光一闪一灭。
就在沈宣即将陷入昏迷的刹那,一根树藤终于挣扎着从旁边探了过来,轻轻环住了他还在流血的手腕,神树庞大的生机从树藤中传过来,几个呼吸的工夫便修复好了他手腕上的伤处。
察觉到手腕上的异样,沈宣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眼前的情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树藤犹嫌不够,把他手中的匕首也卷了起来,远远丢去了一边。
沾着血的匕首“当啷”一声滚落到了地上。
匕首落地的声音唤醒了他的神智,沈宣听见了自己越来越大的心跳声。
沈宣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酝酿了很长时间,终于积攒了一点勇气,抬头看向了头顶的树冠。
那里有一朵花。
他曾经为陆君衡留下的花。
现在,那朵花正在闪烁着浅绿色的灵光。
……
*
燕和春是第二天才发现徒弟失踪的。
照理来说,修士失联个一两天并不是什么很少见的事情,何况沈宣走前还特意留了消息,说是有事外出。但……燕和春目光落到桌上写着纪念仪式方案的文书上,心里总是不上不下的。
他喊了人去找沈宣。
众人找了半天,终于从付川那里打听到了消息,知道沈宣进了第二神殿的禁地。
齐殊刚巧在附近,便跟着付川一起找了过来。
两个人一看见沈宣的模样,当时便吓了一跳。
沈宣站在神树面前,不知道站了多久,脸色和唇色都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袖口上还沾着没来得及处理的血,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看起来活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齐殊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沈宣?”
沈宣像是听不见似的,依旧定定注视着眼前的神树。
齐殊有点害怕了:“沈宣,你在想什么?你……你别不说话啊。”
沈宣终于有反应了。
他目光慢慢转向齐殊,露出一个跟平时别无二致的微笑:“我在想,我们把这棵树砍了吧。”
齐殊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神树不乐意了,伸出一根树藤,把沈宣束发的玉簪抽走了。
齐殊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是不是还没睡醒?
第83章
被沈宣的血唤醒之后,陆君衡恢复的速度很慢。
严华青从陆逢生那里收了一大笔贿赂,给沈宣开了后门,允许沈宣在陆君衡恢复期间自由出入第二神殿的禁地。
最开始的时候,神树中属于陆君衡的意识时有时无,陆君衡能做的也只是控制一两根树藤做一些小动作。
比如拆掉沈宣腰上头上的装饰,卷走沈宣手上的东西,或者趁沈宣走过来的时候绊他一下之类的。
第二年的时候,陆君衡能够控制神树乱七八糟地开一些花,然后等沈宣走到树下的时候,把花瓣劈头盖脸地砸到沈宣的脑袋上。
到了第三年,陆君衡终于可以使用树藤,在地面上划拉“沈宣是个大笨蛋”这几个大字了。
为了庆祝陆君衡重新拥有了写字这一项技能,沈宣当天就带了火折子来,准备把神树付之一炬。
还是同行的齐殊和楼观星一边一个,才终于把人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