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说了这两句,秦戬骁就抬手压了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别紧张,不是要动你的小雄主。”
厄霁面上蓦地一烫,头一次在元帅面前表现出了局促,犟嘴道:“已经不是了。”
“早晚会是。”秦戬骁不在意地笑笑,把话题拉回正事上:“我手上的这份文件,你应该会感兴趣。”
厄霁从他手上接过那份简报,随着浏览眉头越拧越紧,看完之后只觉心惊。
这是一份3014年某位中将带领小队深入星域探索时的日志。
一开始一切正常,他们主要负责测绘星图、记录可开采能源和矿藏,但当探索到某个星域时,渐渐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他的队员突然开始有了同样的口癖,做同样毫无意义的动作,那种诡异感,在某个清晨达到巅峰,所有队员坐在餐桌前,整齐划一地用餐,对他露出连唇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的笑容。
这位中将认为他们感染了不知名的病毒,或者被某种无形的生命体控制了意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事,或者说他可能也已经疯了,为了不将威胁带回主星,他将日志报告传回之后,便开启了飞船的自爆装置,整个小队无虫生还。
结合已经掌握的有关星骸的信息,厄霁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星骸早期的一次尝试,他脱口而出问道:“您早就知道?!”但他又充满不解:“为什么隐瞒?为什么会被归为机密文件?为什么连我的权限都查不到?”
相比于厄霁的急躁,秦戬骁始终平静:“后来派去回收星舰残骸的军队,什么异常都没有遇到,再后来有小队重新去测绘那片星域,他们也顺利完成任务平安归来,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日志里的一切属实。”
“于是事件被定性为这位中将的决策失误,那时候的军部远没有如今稳固,各方势力明争暗斗,这不是什么需要权限才能查看的最高机密,只是一份不能在系统里留档、必须被清除的黑历史而已。”
“他是我很重要的长辈,我了解他,也相信他的判断,那时候我没有能力做更多,只能将日志以纸质的形式留存下来。”
厄霁喉头堵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秦戬骁将话题继续了下去:“你应该和他一样发现了异常,阿霁,那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一次我不想重蹈覆辙。”
厄霁算是元帅带大的,对他一直有舐犊之情,虫族天生有体质优势,衰老也不太会显现在外貌上,但这是厄霁第一次在秦戬骁身上看到些许沧桑,他没有隐瞒,将他和靳珩对星骸的了解和盘托出。
秦戬骁并不意外,他从未怀疑过日志的真实性,如今得知确实存在这样一个试图入侵虫族的意识体,却只觉得怅然若失。
纸质的日志只有轻飘飘两页纸,拿在手上却重如千斤,已经过去一百三十多年了,除了他自己,没有虫还在意此事,但正因如此,他更要帮他正名。
秦戬骁沉默良久收回思绪,问厄霁:“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研究院那边正在交接冷冻舱,尚不清楚钟博言的态度,因为之前第二军的集体暴动,似乎有他刻意纵容,但我想我们对外的立场应该是一致的。下一步……最好是能够举行一次规模性的排查,如果洛家那位雄虫阁下可以成功清除污染,我想,雄保会也将是我们争取合作的对象。”
秦戬骁沉吟片刻,像是自言自语:“研究院,军部,雄保会……真是有意思的局面。”
厄霁也觉得第一次要见证三方合作,确实有些难以置信,但是他半点不敢提靳珩在里面起到的作用。
秦戬骁见他不接话,倒是对他如今的态度有些意外,但他按下不表,而是追问:“那么,对于这种不像魊兽一样有实体的敌人,有没有对付它的方法?我们不可能一直防守,如果它进化了,或者他污染雌虫的手段升级了,而雄虫清除污染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甚至可能危及生命,那时候又要怎么办?”
厄霁最近一门心思全都放在靳珩身上了,哪考虑过这些,元帅也是在点他,不要盲目乐观,以雄虫现在的傲慢,就算他们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也不一定愿意去帮雌虫清除污染,合作的的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还有更关键的,对付星骸的手段。
厄霁很惭愧,一时间他什么也想不到,他低下了头:“我……不知道,请您赐教。”
秦戬骁的语气仍旧轻松:“我都多少年没上战场了?你还要劳动我这把老骨头?你不知道,我就知道了?”
厄霁呆愣在原地,元帅虽然经常跟他开玩笑,但是,星骸是什么很随便的东西吗?为什么这老家伙一点儿也不紧张?
秦戬骁一副要当甩手掌柜的模样:“不知道也没关系,总有脑子更好的人能想到办法。”
!!!
是“人”,不是“虫”。
厄霁瞳孔地震,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呼吸,声音都有些发颤:“您……知道?!那为什么还……”
“因为我想看你的笑话。”秦戬骁一脸理所当然。
厄霁:???
说好的当亲雌崽疼爱,最爱护的徒弟呢?!
“啧,”秦戬骁慢悠悠开口,“有那么个小虫崽,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要抱抱,长大了就完全不可爱了。一天天顶着张‘生虫勿近’的厌世脸,偏偏还是全族精神力最高的那一个,就连我这个元帅都敢不放在眼里……我就想看看你栽跟头时会是什么表情。”
饶是厄霁向来冷静,这会儿也是要炸了:“我什么时候不把您放在眼里了?!不对!现在的重点是,您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提点过你啊,总有雄虫是不一样的,而且他要不是最好的那一个,我怎么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厄霁给他气得一时没了章法,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知道……
要是早知道,即便有元帅作保,他对靳珩的猜忌也不会消减半分,因为他始终是外来者,在事先知道靳珩身份的情况下,厄霁只会更会对他事事提防处处留心,未必就不会误会靳珩是星骸的同伙。
即便早知道,也不过是殊途同归,靳珩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他非虫的身份和自己谨慎排外的性格造成的。
厄霁自我消化了情绪,磨了磨牙,问:“那您现在满意了?”
秦戬骁哈哈大笑:“怨气不要这么重,要和小靳好好相处。”
“不劳您费心了!”虽是这样说,厄霁却没有再追问秦戬骁为什么会知道靳珩的身份,作为最亲近的虫,厄霁当然知道元帅曾经是有过雄主的,但那时候他才刚被收养,对元帅的戒心都很重,更别说一只雄虫了。
那只雄虫后来突然就消失了,元帅也因此消沉了好一阵子,厄霁自然也把这只雄虫归为了抛弃元帅的虫渣败类,并没有关注过太多细节。现在想来怕是另有隐情,但厄霁决定不去触碰秦戬骁的伤疤。
“那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因为秦戬骁的戏弄,厄霁现在理直气壮。
“这么迫不及待?”
“这是遵循您的吩咐,和他好好相处。”
秦戬骁既觉得欣慰,又觉得有点自讨没趣,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别忘了明天回来报道。还有一件事忘记说,第二军精锐因为之前的集体精神力暴动基本废了,目前正在挑虫重组。之前重伤的纪铖伤愈归队,但他被降了军衔,目前,被安排在第一军。”
厄霁早在他说“去吧”的时候就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听到一半脚步硬是顿住,猛地折返,他再也忍不住,双手“砰”地按在秦戬骁面前的办公桌上,声音压抑不住怒火:“第三军第四军哪儿塞不下他?非得弄到我的第一军来碍眼?!”
秦戬骁自有理由:“不是碍眼,是监管。”
厄霁瞬间哑火,整个第二军都出了问题,偏偏纪铖只是受害者,确实可疑。
他尴尬地收回按在桌面上的手,别别扭扭答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