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厄霁忍不住打断问道:“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他懂这些?”
“算不上怀疑,只是好奇和惊叹,原来还有这样的雄虫阁下。”
厄霁追问:“那你也从来没想过,他懂这些,可能会是威胁?”
闻川怔了怔,他开始明白,此刻让厄霁痛苦不已的根源,并不仅仅是靳珩的失踪,更是因为自始至终,他都对靳珩有所怀疑。
闻川这时候对厄霁并没有多少怨言,他诚恳地说道:“上将,职位不同,我们所看到的、和我们要考虑的事情也不一样,你不必为此自责。”
“我看到的,是靳珩阁下一直饱受精神力溢散造成的头疼困扰,他只是想要治愈自己,至于其他的,他说自己失忆了,我觉得这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闻川的意思厄霁听明白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去刨根问底,有时候装糊涂也是很好的选择。
厄霁现在只觉越发苦闷,不知道是因为别的虫能给予、而自己却给予不了的信任,还是因为他对靳珩的了解少之又少,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声音都是涩的:“他从没说过头疼是持续性问题,我也一直没有留意到……”
“这不是上将你的问题,你和靳珩的精神力匹配度极高,虽然我无法说清楚原理,但似乎,他在你身边,症状就会减轻,甚至消失。如果他没有特意说,你没留意到也很正常。”
厄霁闭了闭眼,更觉难堪,他自诩心思细腻,细枝末节都能很敏锐地捕捉到,却连枕边虫的身体状况都没发现。
像是推卸责任,厄霁禁不住会埋怨,如果研究只是为了这个,靳珩为什么不能直说?
但同时他又很清楚答案,因为他不是闻川,不会放着显而易见的疑点不闻不问,他会怀疑靳珩为什么会懂雄虫不该知道的知识,会怀疑他的失忆是装的,更进一步,会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靳珩不是不想坦白,而是在权衡了利弊之后,决定隐瞒,决定继续靠近自己。
想到这里,厄霁的情绪有些失控,忍不住看了一眼寻找靳珩精神力波段信号的探测仪,发现仍旧没有任何反馈,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
死掉的虫,精神力海会同时湮灭。
就在厄霁情绪濒临失控的边缘,闻川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机体原构,形象地说,是决定我们个体差异的最小结构单位。理论上,一旦身体出了问题,一定会在这个层面有所体现。”
“靳珩通过对比自己与其他雄虫的机体原构图谱,确实找到了异常。在掌控精神力的那一段编码区域里,他的图谱明显缺失了一块。”
“他因此委托我,尝试依据这个原理,制作出能帮助他补全缺失区段的药剂。”
“理论上没有问题,但我没办法补全,雄虫的编码高度个体化,我只能暂时复制其他雄虫的那一段,让他借用,从而短暂控制精神力。”
“但这种药剂的副作用极强,他之前使用过一支,已经出现了神经强度过载的症状,如果继续使用,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
“他手上现在还有一支。他说最近不太安全,这支药剂是留着保命用的。”
闻川的这一段解释,让厄霁瞬间想到那天,在154号冷冻舱边,靳珩手上那只蓝色的药剂,原来那是用在他自己身上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后来靳珩突然能控制精神力,强行给他做了梳理。
再结合靳珩在录音里的留言,他是在尝试给154号清除污染,而自己却认为他是在帮助星骸用雌虫做实验!
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他之所以那么笃定,不过是早已先入为主,然而事实却是他错得离谱。
厄霁无法想象在面对自己咄咄逼虫的质疑时,靳珩到底是怎样的孤立无援,又是怎样的失望和挫败,他不是没有试图解释,只是自己那个时候根本听不进去。
他暂时没有办法思考其他,只是怔怔地开口询问,声音发哑:“短时间内使用第二支会怎么样。”
闻川眉头紧皱,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没有任何实测数据做参考,有可能是我判断错误,也有可能……更糟。”
砰——!
一声巨响,是厄霁没控制住,一拳砸在实验台边缘的金属外框上。坚硬的合金被生生砸得凹陷下去,厄霁的拳骨却只是微红。
闻川见他这样微微屏住了呼吸,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来安慰,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也绝对称不上什么好消息。
他还在迟疑,厄霁已然重新收拾了情绪,再开口语气已经恢复如常:“靳珩让你销毁机体原构扫描仪,你能不能想到原因?”
闻川慎重地摇了摇头:“因为通过雄虫无法解决问题,他来过一趟研究院,分析了你的机体原构,取走图谱之后,很快我就收到请求,他没有解释,这是个全新的领域,我没那么了解……所以想不出可能的理由。”
“但是……我没有照做。”
厄霁猛地看向他,他记得很清楚,在靳珩的终端信息里,面对那句“务必,一定”,闻川是答应了的。
闻川问心无愧:“这也许是唯一能解决他精神力溢散问题的方法,我不想草率放弃,在深入研究,弄明白缘由之后,销毁不销毁,我会做出我自己的判断。”
厄霁当然不是想指责他,相反,他简直是有些过分激动了,问题很大概率就出在自己的机体原构上!靳珩到底发现了什么,才决定主动去找星盗,眼下,大概也只有闻川能给他一个答案了。
闻川刚接收到厄霁那句无声的眼神请求,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
“滴——滴滴——”
一道急促的提示音猛然响起,打断了两虫之间压抑的气氛。
是探测仪,那台一直沉默的、用来追踪靳珩精神力波段的仪器,忽然亮起了指示灯,它接收到了返回波!
厄霁猛地转头,眸光瞬间变得锐利,那一刻几乎是靠本能扑向仪器面板,死死盯住不断跳动的反馈图谱,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靳珩还活着!
闻川也立刻走过来,他低头看着那一组组连续不断跳动的精神力图谱,手指飞快地在控制面板上操作,不多时,屏幕上一串坐标数值跳出,定位完成。
厄霁没有再耽搁,当即向着坐标位置赶去。
……
靳珩这会儿正被以侧卧的姿势捆在实验台上,但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因为他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刚刚有一瞬甚至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活活疼死在这里。
虽然他说愿意配合,等真的被抽取信息素腺液,靳珩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才知道那种疼痛到底有多可怕。
信息素腺体在后颈,贴近颈椎的最末端,这抽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信息素腺液,简直就是在抽他的脊髓!
手指长的针头,从腺体直插进去,他痛得浑身颤抖,喉咙里几乎要爆发出毫不体面的哀嚎尖叫,他却不敢动,生怕自己稍微一挣扎,那根针就会在体内搅动,扎穿神经,刺穿骨节,让他彻底瘫痪,从而没办法再自行了断。
可这还不是最糟的,靳珩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被抽取信息素腺液的感觉,他认知里可以用来形容疼痛词汇,此刻全都太无力了。那感觉就像是你的身体组织,甚至你的生命本源,正一点点被抽走。
疼得浑身冰冷,疼到无法喘息,疼到灵魂仿佛都要离体。
那几十秒,是靳珩人生中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他现在只有后悔,逞什么英雄,当什么白莲,他不过就是正常拍了一箱药剂,祁峤弄不到其他药剂是他没本事,关他靳珩什么事?!
他为什么,又凭什么要受这种罪!
不干了,不想玩了,等力气恢复一点,他立刻就去死。
靳珩连挣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捆绑他的绑带被松开,耳边祁峤和詹铭的交谈模模糊糊,时远时近。
“不太够……还得抽……”
“你确定?这只再死了,短时间内我没办法再给你找一只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