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饮店里,凯文和一个女孩儿站在柜台前。
女孩儿仰着头看菜单,目光在一长串名字上扫过:“凯文你要喝什么?”
凯文插着裤兜,身子歪着,脚还没好利索,时不时换一换重心。女孩儿见了,贴心道:“你先进去坐,我帮你点。喝什么?”
“和你一样就行。”凯文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女孩儿端着两杯冷饮进来。凯文脸上不太耐烦,她也不恼,只当他是脚伤了还要陪她逛街,心里过意不去。她笑吟吟把杯子推过去:“这个我爱喝,你尝尝?”
凯文喝了一口,说:“唉!只有你们女孩子才爱喝这些小甜水儿。依我说啊,这些东西最不健康了!你知道我同学那是医院主任呢,他就说这玩意儿不能喝!”
女孩儿笑说:“也不能总是活得那么健康嘛!那有什么意思?总不能天天喝白开水吧?”
凯文撇撇嘴,放下杯子:“我平时不喝这些。家里有进口咖啡机。早晨起来现磨一杯咖啡,那才叫正经东西。”
听到凯文提起家里,女孩儿眼前一亮:“对啊,你记得你说过,你家里是独栋洋房,还带个小院子,是吗?”
凯文当然这么跟女孩儿说过,此刻也丝毫不心虚。他家确实是独栋,“洋房”这词又没个准确定义。小院子也有,只是荒着没打理。若他有心思,撒点种子,种些花花草草,拍出来和社交软件上那些洋房小花园也没什么两样。
他正想开口吹嘘,忽然一阵冷意从后脑勺蹿上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张嘴就道:“其实那房子旧得很,墙皮都掉了,院子也荒着,偶尔还有老鼠!”话一说完,他自己就震惊住了:咋回事啊?鬼拍后脑袋啊?咋什么话都往外说呢?
但他心里想的竟然不错,这就是“鬼拍后脑勺”。鬼魂把手往活人后脑勺上一拍,那人便会瞬间失去所有掩饰的能力,不能说谎,不能隐瞒,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蹦什么。
这话说完,他都蒙了。
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儿也愣住了:“你说什么?”
凯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回来,可后脑勺那股凉意还没散,他越是着急,舌头就越是不听使唤。
“我是说……”他拼命想编个像样的解释,可一开口又是真心话,“那房子其实是我妈的,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我就是偶尔回去住住,平时都在外面租房。”
“你不是说你家是独栋洋房,你是富二代?”女孩儿大受震撼,“所以,你说你爸是做运输的……”
“嗯,是货车司机。”凯文说,“这应该也不算撒谎吧?”
“那你的母亲……”
“这一点倒如假包换,”凯文说,“她的确是家庭主妇。”
“如假包换?你倒好意思说,”女孩儿都气晕了,“你本来说的是你爸是运输管理的,家里有独栋洋房,母亲不工作,在家享清福。你说这是如假包换?”
“谁出来相亲不修饰一下自己的简历呀?”凯文毫无悔意,“你的照片不也P图了吗?我可是一点儿都没有计较。你们女人可以不要这么小气嘛?”
女孩儿瞪大了眼睛,气得要死:“照你这么说,还是我的错?!”说完,女孩马上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凯文见她要走,一下子急了,也不知是“鬼拍后脑”时效过了,还是他热血上头,后脑勺那股凉意散去。他马上找回理智,立即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宝贝,你听我说,我只是害怕会失去你!”
女孩儿顿了顿,挑眉看着他。
他正要舌灿莲花,后脑勺却又是一凉,张嘴便道:“毕竟,我没车没房,还是个男同,对象确实不好找。”
女孩儿大受震撼,原本是想发一通火,现在是想发一条小红书了。
凯文回到办公室,一脸郁卒。
去茶水间接咖啡的时候,同事笑着打趣:“诶?你不是只在家里喝现烘咖啡豆吗?”
凯文愣了愣:“什么?”
同事递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帖子,标题写着:相亲遇GAY历险记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里头透露了一些信息,足够让熟人认出来了。
凯文端着咖啡杯,站在茶水间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还是强撑着说:“这是谁啊?我不认识。”
同事拍了拍他的肩,憋着笑走了。
公寓里,月阴生窝在飘窗上,捧着手机,笑得直不起腰。
“你看这个回帖……”他把屏幕往永绥那边凑,手指点着,“网友真的是太有才华了。”
永绥靠过来,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了一下。
二人肩膀挨得很近。月阴生能感觉到永绥暖烘烘的体温。但他已经不觉得局促了,反而像猫晒着太阳,懒洋洋的,从容得很。
他甚至想蹭一蹭这肩膀,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月阴生笑够了,把手机一扔,仰躺在飘窗上,望着天花板:“哎,真解气。”
“嗯。”永绥应了一声。
月阴生转头看他:“你说,他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了?”
永绥想了想:“难说。”
“难说?”月阴生侧过脸看他。
“有些人,只要活着一天,就免不了要作践别人。”永绥说,“那是他们活着的模式,就好比猫即便饱了也要杀鸟、杀鱼,倒不是凶残暴戾,只是自然而然地想要这么做。”
月阴生一瞬间呆住了。
手机微微震动起来。
月阴生低头一看,是那个帖子又有了新动静。
有人回帖说认识这个男人,还被他骚扰并长期PUA。这一贴刚发出来,又有几个男士陆续跳出来,表示有同样的遭遇。
话题一下子火了。
月阴生捧着手机,看着那些留言一条一条往外蹦,愣了好一会儿。
“……卧槽。”他喃喃道。
转眼间,那个帖子的点赞已经破万,评论数还在疯涨,联动的讨论贴也蹭蹭往上涨。
他忽然有点恍惚。
他不过是想教训一下那个混蛋,让他倒点霉,让他别再来烦他。可现在——
“他这下……是不是要被网暴了?……”他喃喃道,心中勇气一股奇怪的感觉。就像一个淘气的小孩,只想往地上扔个摔炮吓吓人,却把人给炸飞了。
白天来临的时候,月阴生本该在阴暗处睡觉的。但他实在睡不着,忍不住又打开手机。
话题已经冲上别的社交平台的热搜了。
记者采访了凯文所在的公司。公司领导表示,凯文已经离职,具体情况他们不清楚。
月阴生盯着那条新闻,愣了好一会儿:不会吧,把他工作也搞没了?
他听到床上传来动静。
不知怎的,居然有些心虚。他飞快把手机熄屏,毯子往上一拉,把自己整个盖住,假装在睡觉,却像草丛里的兔子那样,竖起耳朵听动静。
他听见永绥起来了,洗漱了一番。然后,门开了,又关上了。
他走了。
月阴生这才松弛下来,肩膀一塌,长长地呼了口气。
到了晚上,永绥也还没回来。
月阴生猜他是出任务去了。不过他一点儿也不担心。永绥遇上恶鬼,该担心的是恶鬼。若永绥遇上恶人,那恶人也能好好上一课,明白什么叫一山还有一山高。
只是,他翻来覆去,心里总惦记着一件事。
“要是凯文倒霉了,齐女士是不是也不好过?”
这句话像火柴划过,点亮了他的心。
对啊。我当然该觉得不安。我该去看看他们。
同情那个可恶的凯文是没必要,但齐女士的确无辜。
他以鬼的形态,飘去了那座宅子。
月光下,那宅子因年久失修,墙皮斑驳,藤蔓疯长,确实有几分鬼宅的风味。
他钻进房子,还没站稳,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摔摔打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