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阴生忙抓住那根线,像挥鞭子一样往周围甩去。红线过处,那些鬼手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发出嘶嘶的声响。
他趁势爬起来,一边挥一边往车头退。鬼同学们看见他手里的红线能退敌,也纷纷往他身后挤。那红线不长,但至少能护住他面前这一小片地方。
就在他微微安心的时候,一道鬼影从窗外扑进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月阴生慌忙挥动红线,红线扫过那鬼影,像扫过一阵风,什么都没击中。那鬼影连顿都没顿一下,径直扑向他,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月阴生来不及叫,就被那手拽出了车窗。碎玻璃刮过他的脸,他只觉得自己在飞,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深沉的黑。
他魂体翻滚,脑子翻天覆地,一股熟悉的感觉冲开记忆的闸门——此情此景,和当时好像……
他蓦地想起:我,不是猝死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红线在黑暗中飘摇,一端连着他的手指,另一端牵着走马灯般的画面。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沿着那根线,一幕一幕往回跑。
他猛地一撞,整个人被拽进了过去。
记忆回到了,他去世之前……他看见了,自己死亡的真相!
第29章 029 月阴生旧事
十三年前。
和每一个清晨一样,月阴生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去上班。
当他步履匆匆拐出巷口的时候,一阵锣鼓声迎面撞上来。
他抬起头,看见白幡飘飘,纸钱纷飞,队伍很长,看不到尾,唢呐声尖利,呜呜咽咽的。
令人意外的是,为首的却是一个脸孔稚嫩的小孩,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地走,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月阴生停下脚步,退到路边,给队伍让路。旁边也有邻居在看着,小声议论:“你听说了吗,那小孩儿自从那天开始,就不说话了。”
“好像是得了PTSD了吧,”另一个人说,“听说这个孩子获救之后,就得了精神病。”
“什么精神病?是会发疯的吗?”邻居盯着那个小孩稚嫩却沉静的脸,“倒不像是啊。”
“不是会发疯,”那人回答,“恰恰相反,他什么情绪都感受不到了。”
听到这话后,月阴生下意识去盯着那个小孩的脸,只见那张脸上毫无表情,看起来,的确就像一个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娃娃。
就在这时候,那个小孩的目光转过来了。
四目相投的瞬间,月阴生看到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玻璃。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月阴生浑身凉飕飕的。
他打了个寒颤,却见队伍已经走过去了。唢呐声渐渐远了,纸钱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在街角打着旋。
月阴生莫名有些害怕,匆匆去上班。
到了公司一忙起来,也就不记得害怕了。唢呐纸钱什么的,能比DDL赶不更令人恐惧吗?!
中午,同事们趴在桌上休息,他睡不着,偷偷刷手机,正刷到一条搞笑视频,月阴生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怕吵醒午休的同事。
他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地忍着,几乎要笑出声的时候,几声儿童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
“嘻嘻——”
清脆的,细细的,就在他耳朵旁边。
月阴生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四周却都是午休的同事,哪儿有什么孩童?
然而,独属于小孩音质的笑声却还在回荡,像玻璃珠子在他耳边滚动般清脆圆润。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旁边的同事从臂弯里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他:“怎么了?”
耳边的笑声消失了。
月阴生站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看着同事疑惑的脸,半晌干涩说:“没、没什么……”
同事“哦”了一声,又趴下去睡了。
他慢慢坐回去,四周一切如常,再没有什么恼人的笑声。
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一定是幻觉。最近加班太多了。
只不过,接下来一整天,他上班的时候都不敢玩手机了:难道上班玩手机真的会有报应?!连上天也站在资本家那边吗?!可恶!
下班回家,他走在无人的路上。
他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转白天没做完的方案,脚步匆匆。
忽然,肩膀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他伸手拂去,却见是一张方方正正的黄表纸,中间贴着金箔,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这是——”他一个哆嗦,“纸钱?!”
他抬头,满天飞起纸钱,像一群被惊起的鸟,从风中狂飞乱舞。
月阴生吓得想跑,却不想,脚下忽然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蹭了过来。他低头,一只黑猫正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圆圆亮亮的。
那眼睛很熟悉。他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
平常遇见这样的猫,他早该蹲下去摸了。可此刻他看什么都害怕,本能地把猫甩开了。猫被甩出去几步远,落在地上,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错愕。下一秒,那猫便不再可亲,如临大敌般弓起背,浑身黑毛炸开,尾巴竖得笔直,冲他“哈——”地龇牙,露出尖尖的犬齿。
月阴生吓得转身就跑。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喘息。跑了不知多久,他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再抬头,却见到一张熟悉的脸:“路子野!?”
“叫爷爷。”路子野笑着说。
“路爷爷……”月阴生抿了抿唇,“你怎么都没变老?”
路子野叹了口气:“你怎么都没别的词儿?”
月阴生好疑惑地看着他。
路子野却摆摆手,说:“你惹上麻烦了,你知道吗?”
月阴生想起刚刚满天纸钱,和今日听到的诡异笑声,忙说道:“我太知道了!”说着,他颤颤巍巍地说道:“路爷爷,您可得救救我啊!”
路子野苦笑说:“早叫了你不可随意介入他人因果,你却不听。”
月阴生一脸茫然:“我可不记得我介入什么人的因果了?”
路子野看他一眼:“也是,你不记得。”
月阴生更懵了。路子野没再解释,只是口中念念有词,手指翻飞,半晌,从袖中摸出一道白符,折成三角,递过来:“把这个戴在身上,决不能摘下,知道吗?”
月阴生接过那符,入手冰凉,隐隐有一股说不清的气息。他点点头:“知道了。”
路子野又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摆摆手:“搬家去吧。再不要回这里来了。”
月阴生拿了那道符,第二天便搬了家。
果然,诡异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只是偶尔静下来的时候,他会想起那只猫,琥珀色的眼睛,又圆又亮。有时候,那双眼睛又会变成孩童的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猫的脸和小孩儿的脸,在记忆里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画面,让他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日子就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了三年。
他几乎把那段小插曲给忘了。毕竟从小撞邪撞到大,被弄伤也不是一回两回,黑猫纸钱这种,连皮肉都没伤着,实在算不得什么。
生活像一条铺平的河床,水流安静地趟过。那只黑猫和那个孩子的模样,也被这水流越冲越远,直至渐渐模糊。
这天,深夜加班完了,他走出办公楼,走进地铁站。
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挺括,面容疲倦,和千千万万个都市白领没什么两样。
末班地铁人不多,车厢空荡荡的,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闭上眼假寐。
忽然,他觉得有人在看他,便睁开眼,下意识扭头,但见对面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大的男孩,双手规规矩矩地搭着,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月阴生的心猛地缩了一下。那男孩的脸——苍白的,干净的,没有表情的——和记忆里那个走在丧事队伍最前面的小孩重叠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