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仔细想想,还是不要跟百岁老人讲这些了。
“所以,”月阴生歪了歪头,“你还是有在关注司徒家啊。”
“偶尔听说一些。”司徒春野答,“毕竟我也姓司徒,即便我不主动打听,也有人跟我说。”
月阴生寻思了一会儿:“听您的语气,好像不太在意司徒家的事了。”
“人死如灯灭啊,”司徒春野说,“我已经是鬼了,不要太管人间事比较好。”
“但不都是说祖宗要庇佑子孙吗?”月阴生道。
“那是上了天的祖宗要做的事。”司徒春野看了他一眼,“我还是孤魂野鬼呢,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月阴生眼珠子还在转,又问:“你说,猫能变成人吗?”
司徒春野挑眉:“你是说猫妖化人形?”
月阴生摇头:“不,就是变成人了。”
司徒春野顿了一下:“完全变成人?”
月阴生点头。
“不可能的。”司徒春野笃定地说。
月阴生愣住:“不可能吗……”
司徒春野想了想,又说:“也不是不可能。”
月阴生追问:“还有什么法子?”
司徒春野笑了,把讲义翻开:“这节课好好听,下课了我就告诉你。”
月阴生这节课听得格外认真,笔记写得比命长,回答命题勤快得仿佛在上奖金百万的竞猜节目。好不容易挨到差不多下课,却见司徒春野把讲义一合,神情比平时正经了几分:“最近都要提前下课。”
“提前下课?为什么?”同学们好奇:老师终于要光明正大地摸鱼了吗?让同学上课看电影已经满足不了你的懒惰了吗?
司徒春野扫了一眼教室:“协会追缉的那个凶煞,有线索了。那东西不吃人,专吃鬼。你们下了课早点回去,晚上别在外面乱跑。”
教室里顿时炸了锅。
鬼同学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惊骇:做了这么多年鬼,头一回被叮嘱“晚上不要乱跑”。
“吃鬼?鬼吃鬼?这科学吗?”一个同学忍不住问。
司徒春野瞪他一眼:“恶鬼的事少打听!”
那同学挺了挺胸:“我也是恶鬼凶灵!”
司徒春野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凶个屁,就你那本事,怕是连只开了智的黑猫都干不过。”
那同学惭愧地低下了头。
月阴生本想追问猫变人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也听说过那只凶煞,让协会倾巢而出,全城搜捕,方岩带着白柰夜夜加班,至今却连影子都摸不着。最新消息居然是,那凶煞吃鬼不吃人?
为了同学们的安全,协会今晚还安排了一辆鬼巴士送同学们回家。
司徒春野站在车门边,一只一只清点,像幼儿园老师送小朋友放学。
“现在世道不一样了,”有鬼同学感叹,“当鬼还要上夜校,还有小巴接送。”
鬼司机扶着方向盘,说:“珍惜吧,孩子们。这可是爱护小鬼的好时代啊。”
月阴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晃得他有些恍惚,心里还琢磨着司徒春野没告诉他的答案。
就在车子行到半路的时候,月阴生的手机响起了。他拿起来,发现是司徒春野的信息。他赶紧打开,看到一行字:【猫死了投胎,运气好就能成人了。】
月阴生蹙眉:“这答案?跟脑筋急转弯有什么不一样?不就等于问‘我要如何变成富二代’,然后对方回答‘你死了再投胎,运气好就能托生到比佛利娇妻的肚子里’!这也算办法?”
怪不得司徒春野要等课后再公布答案,要是直接回答了,月阴生才不买账呢!
月阴生气鼓鼓地把手机塞进口袋,车窗外的夜色从眼前懒洋洋地滑过去。路灯一盏,又一盏,拖出昏黄的光尾巴。他盯着那光尾巴发呆,眼皮渐渐有些沉。
忽然,一张脸贴在车窗上,眼眶是两个黑窟窿,嘴角裂到耳根,发出蛇般的嘶嘶声。
月阴生“啊”地叫出声:“鬼啊!鬼啊!”
前面的鬼同学齐刷刷回头看他:“喊我吗?”“谁喊我?”
月阴生:……
就在这时候,一张鬼脸贴上前挡风玻璃。鬼司机也“嗷”地吼了一嗓子,方向盘差点打滑。
然后大家才发现,所有车窗都爬满了鬼手。惨白的,青灰的,指甲又长又黑,在玻璃上抓挠,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指甲刮黑板。
“啊——!”有鬼同学惨叫起来,“我当人的时候怕鬼就算了,咋当了鬼还怕鬼啊!我真是不死都没用,死了也没用啊!”
这一嗓子把满车的鬼都叫慌了。
“没事的!没事的!”鬼司机稳住方向盘,声音在鬼哭中拔高,“这个巴士有SSS级护咒!只要不从里面开窗开门,鬼进不来!”
他猛踩一脚油门,巴士“嗡”地往前冲。
可无论他怎么踩油门,那些鬼都死死扒着前窗,一张叠一张,把视线遮得严严实实。司机看不清路,方向盘在手里打滑,耳边全是鬼哭,咿咿呀呀,搅成一团,钻得脑袋发昏。
他猛打方向,轮胎擦地发出一声尖叫,车身猛地一偏,“嘭”地撞上什么东西,整辆巴士像被一只巨手掀翻,天旋地转。
月阴生从座位上被甩出去,脑袋磕在车窗上,耳鸣嗡嗡的。
他忍痛抬头,但见车窗碎了半边,又听见司机在喊:“都别动——不要离开巴士——”
周围的鬼同学吓得四散,有的往车厢后面爬,有的缩在座位底下发抖。也有鬼同学意识到什么:“就这巴士还说是保护我们呢!这不是打包给凶煞送外卖吗!”
鬼司机听了这话也十分惭愧,忙说:“我已经按了警铃,附近巡夜的天师很快会到!大家坚持!”
话音未落,一只惨白的手从碎窗缝里伸进来,抓住了前排同学的脚踝。
那同学低头一看,发出一声比杀猪还惨的尖叫,拼命蹬腿。可那手攥得死紧,把他往窗缝那边拖。同学扒住椅腿,哭得满脸是泪:“救命——救命啊——”
鬼同学们缩在车厢另一头,抱成一团,不敢上前。鬼司机攥着方向盘,手抖得厉害,嘴里只反复念叨:“坚持,坚持住——凶煞进不来的,进不来的——”
可那鬼同学已经快被扯出去了。上半身卡在窗缝里,扒着窗框的手在发抖,指节一根一根地滑脱。
月阴生咬咬牙,扑上去,一把攥住那同学的胳膊。
那只鬼手还在往外拽,力气大得吓人,月阴生咬着牙不松手,心想:这凶煞也太厉害了!之前方岩还误会我是凶煞?我配吗?!
鬼同学痛苦地蹬腿,咣当一声,整扇车窗碎了个干净。
玻璃碴子溅了月阴生一脸,凉飕飕的,像下了一场冰雹。那同学从窗框上滑出去,月阴生抓着的那条胳膊忽然轻了。他低头看,手里攥着一截断臂。
月阴生愣在那里,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车厢里完全安静下来,幸存的鬼同学们也一语不发。
司机最先反应过来,吼了一声:“该死!车窗碎了!”
话音没落,阴风从窗外灌进来,凉得刺骨。无数只手从碎窗缝里涌进来,有的手在摸索,有的手在抓挠,有的手已经攥住了最近的同学。
车厢里重新炸开了锅。鬼同学们尖叫着往过道挤,撞在一起,滚成一团。月阴生被挤得贴在座椅上,那截断臂不知被谁碰掉了,他手里空空的,只剩连心戒还凉凉地箍在指根。
“对了,连心戒!”月阴生盯着那枚戒指,心念浮动,正要呼唤永绥。
却不想,一只鬼手已抓住了他。
感应需要专注,而此刻的他显然无法专注。
但好消息是,他低头一看,戒指上已经伸出了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