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大作法(91)

2026-07-04

  司徒春野身负重伤,走得不快,转瞬就要被追上,真是心焦如焚。

  鹿子雀的脑袋还在他怀里,却发出闷闷的声音:“春野先生,你还是将我抛下吧。”

  司徒春野心中一紧,却说:“你也没占多少重量,把你带身上还能帮我分点火力呢。”

  鹿子雀只是笑笑,又不说话了。

  下一刻,身后忽有火光闪烁——永绥点燃一根火柴,朝他们掷来。那点微弱的火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像一只急于归巢的萤火虫,直奔鹿子雀的头颅而来。

  司徒春野侧身一避,火苗擦着鹿子雀的耳朵飞过去,落在地上熄了。

  可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已破空而至。火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催命般追着他们不放。

  司徒春野不得不时时回头,提防飞来的火柴。

  这一回,他又瞥见火光一闪,忙侧身躲避,却没留意前方横着一堵矮墙。他是鬼魂,身体能穿墙而过,可怀里的头颅却是实体——“咔”的一声,鹿子雀的脑袋撞在墙面上,滚落在地。

  司徒春野穿过墙体才反应过来,猛地站住,回头看去。矮墙那一头已有黑烟袅袅升起。

  鹿子雀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再见了……春野……”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春野”,而非“春野先生”。

  司徒春野怔在原地,分辨不清——他是临终放弃了尊称,还是话没说完便被烧死了。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他猛地转身,穿墙而过,回到深巷里。

  永绥站在巷子里,守株待兔一般,脸上挂着残酷的冷意。

  司徒春野却已顾不上看他了,只盯着地上那颗正在燃烧的头颅。鹿子雀的皮肉在火中层层剥落,嘴角还挂着笑,眼瞳迎着跳动的火光,像仍然活着似的,正温柔而虔诚地凝视着他。

  司徒春野双膝一软,脑海里忽而闪过刚刚他自己问过永绥的话:“如果到了和月新生死别的时刻,难道你不会打算求长生吗?”

  那时候,永绥带着那种淡漠的笑容,仿佛洞悉了一切。

  司徒春野起初只当他是强撑,此刻才明白:永绥与月新生,不是已经经历过死别了么?他们比谁都懂那是什么滋味,也早就清楚了自己的选择。

  这一刻,司徒春野仿佛也看见了答案。

  他怆然一笑,伸出双臂,抱住那颗仍在燃烧的头颅,任火势蔓延到自己身上。

  永绥站在几步之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看什么烟火表演一样。

  月新生和赵淑明从巷口跑过来,远远便看见那团火光。赵淑明扛着打包好的鹿子雀残躯,站住了脚。月新生则走到永绥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照理说,司徒春野是鬼,和永绥一样不怕火烧,可他已放弃了复原。

  火光中,他的身影渐渐透明,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墨色洇开,化作黑色的余烬,轻轻覆在鹿子雀的颅骨上,像为他的死亡蒙上了一层温柔的黑纱。

  月新生看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火光,感慨万千,半晌轻声问道:“你说,我们的死亡又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永绥眼神微动,半晌只说,“但我很清楚,我肯定是上不了天堂的。”

  月新生轻声笑了:“那我也不去。”

  永绥闻言,耳廓微红,嘴上却说:“为什么不?那可是一个好地方。”

  “因为我本是鬼啊。”月新生俏皮地眨眨眼,“对于鬼而言,天堂不就是地狱吗?”

  永绥轻嗤一声:“那你要下地狱吗?”

  月新生却又道:“那也不行。”

  “为什么?”永绥又问。

  月新生说:“地狱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是不是还得上刀山下油锅?我又不是煎鱼,受不了这酷刑。”

  永绥的语气沉下来:“那你只能和我一样,到时就消亡在这世间,永不超生了。”

  月新生却轻声问他:“你会怕有这么一天吗?”

  “哪一天?”永绥像是听不懂一样问。

  “消散的那一天。”月新生明白,即便是最厉害的凶煞也不可能永生。总归是有消亡的一日的,那是自然的道理。逆天而行,伤人伤己。

  永绥却只说道:“对我这样的灵魂而言,最大的幸福,绝不是飞升天堂,而是逃离地狱。”

  月新生怔怔看着永绥,像是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永绥也不打算把话说完。

  正是月新生把他从地狱般的日子里拉了出来。所以,只要在月新生身边,他便已在比天堂更盛大的幸福之中了。

  这种话,永绥到底说不出口,太肉麻了。

  即便经历了那么多,他还是没长进的一只猫,学不会游泳,也学不来撒娇。

  月新生看了永绥许久,像是在探究什么。

  永绥被这视线看得不自在,微微侧过脸:“看我干什么?”

  月新生细声问:“你和我换了魂,怎么长的不是我的脸?”

  永绥一愣,半晌才道:“你当时的魂体已在崩裂边缘,还记得吗?”

  月新生一愣:“对,我还以为你已经……”

  “我接手的时候,你的魂壳已经碎了,费了很大力气才修复起来,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永绥摸了摸自己的脸,“至于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也不清楚。”

  月新生盯着他的脸又看了一阵——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亮,他心中微微一动:“这张脸很适合你。”

  永绥偏过头,不接这话,只说:“别说这些了,先把鹿子雀的身体处理掉。”

  实在是怕鹿子雀春风吹又生,永绥和赵淑明将那堆残骸认真收拾。大晚上的要确保没有遗漏,人力都很难做好,幸好永绥和赵淑明都不是人。永绥化作黑猫,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嗅闻,凡有残碎余烬的地方绝对逃不过他的鼻子。赵淑明则负责跟在后头收拾,鬼手比人手灵巧得多,没有骨骼的牵绊,能轻易探进狭窄的砖缝,把卡在里面的碎屑一丝一毫地抠出来,连肉眼都看不见的细微粉末也逃不过。

  这对鬼母子把整条巷子翻了个底朝天,再没有遗漏的。

  月新生站在圈子外面,举着打火机给他们照明,嘴里不住地夸:“阿姨真厉害!”“永绥这鼻子比999感冒还灵!”虽然什么忙也没帮上,精神支持倒是做得十足。

  等收拾干净了,赵淑明还特意对月新生说:“哎呀,干到这么晚了,孩子辛苦你了。”

  月新生:……我吗?我辛苦吗?

  赵淑明和永绥跟着月新生回了家,在一起住下。

  月新生对赵淑明的印象,原本只停留在永绥的记忆里,脑子里只有司徒朗灭门那日她疯狂凶狠的模样。但如今相处下来,却发现赵淑明是一个开朗热情的个性。

  月新生一觉起来,发现赵淑明还做好早餐了,十分惊讶:“阿姨,这……”

  赵淑明忙解释道:“放心,我虽尝不出阳间食物的味道,但做了那么多年的饭,放调料自有手感。你尝尝。”

  月新生连忙说:“我哪是怕这个?我是怕累着您。”

  “没事儿,我也不睡觉。”赵淑明说,“不过真的咸了淡了,哪儿不对了,你也得告诉阿姨啊,别瞎客气,吃坏自己的舌头。”

  赵淑明看着月新生是越看越爱,月新生总觉得:这大概因为我现在长了一张永绥的脸,她难免爱屋及乌。

  诡异的是,这同一屋檐下,赵淑明对月新生亲亲热热的,但永绥对月新生却不冷不热。

  月新生好几次想找永绥说话,永绥却把门一关,说要忙着处理鹿子雀的残躯。

  当然,把鹿子雀的尸身无害化处理的确是一个大工程。要封坛做法,烈火煅烧,焚香念咒,繁琐得很。

  等鹿子雀的骨灰彻底净化完毕,已是七七四十九日后的事了。

  这期间,月新生尽量不出门,但也有倒垃圾或者买食物的时候,和邻居沃克太太碰过几回面。起初他还紧张,怕对方问起404的诡异租客、或是司徒春野假扮的灵媒。可沃克太太从未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