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交通运输的便利,他们的生活用品,柴米油盐,也都可以从山下的城镇运到山上。
所以这顿饭远没有那么寡淡,菌菇鲜美,牛肉被炖得软烂,连奶茶都风味独特,醇厚绵长。
几人就在营地帐篷外的空地上支了张桌子一起吃饭,燕尘也见到了艾雅口中的阿尤莎奶奶。
她是个已经将近八十岁的老人,几乎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在了追逐驯鹿的道路上。
据岱钦所说,她的性格十分倔强,即便有不少同族的年轻人都提出过把她接去条件更好的城镇生活,她也依旧不愿意。
她早已习惯了大兴安岭的山林,习惯了驯鹿脖颈上响起的铃声,一辈子都不想再离开。
不过对待燕尘和项卓这两个新来的小辈,她还是十分和善的,也愿意支持他们的考察工作。
晚饭之后,天色便暗了下来,晚秋的风吹过白桦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连续了两天多的舟车劳顿之后,燕尘终于感觉到了难得的静谧与安心。
在帮忙把做饭用的锅碗瓢盆洗干净之后,项卓因为这两天有些着凉感冒,便先回他们的帐篷里收拾收拾准备休息了。
燕尘则坐在露营椅上,看着岱钦给那只雌性驯鹿喂苔藓。
小鹿站在母亲身下,正仰起头吧唧吧唧地喝奶。
其实鄂温克族人饲养的驯鹿大部分时间都是会自行觅食的,但这头正值哺乳期的雌鹿不想离开自己的幼崽,这段时间便一直待在营地里。
可以说,大兴安岭林区的驯鹿们已经离不开人类,但同样的,鄂温克族的人们也离不开他们的驯鹿。
岱钦半蹲在地上,一边给驯鹿喂食一边嘀嘀咕咕地劝它:
“你不能总这样知道吗?”
“小孩儿总是要独立的,尤其这还是个男孩儿。”
“不要到处乱撒娇。”
燕尘其实并不能听清楚岱钦在说些什么,但他还是觉得自顾自和驯鹿说悄悄话的男人看起来还怪可爱的。
自己读书时做动物实验,也会在无人的时候偷偷和小鼠说话。
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就着帐篷外的应急灯,燕尘低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笔。
这也是他们野外考察工作的一部分,即行为取样,他们会对一只特定个体持续观察数小时,并精确记录下它每分钟的行为状态,还会通过录音笔录下动物的叫声。
他们观测的个体种类有很多,包括幼年、青壮年、正值发.情期和哺乳期的个体等等。
这是个极考验耐心的活儿,但却又恰恰很适合燕尘。
从前,他能够心无旁骛地专注于这件事连续好几个小时。
不过这一次,也不知过了多久,燕尘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面前的驯鹿发呆了好久,但偏偏笔下又没有停。
他低下头,就看见自己笔记本的纸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驯鹿脑袋——
大眼睛,长睫毛,和华美的鹿角。
是那头令他一直念念不忘的雄性驯鹿。
他愣了一下,转瞬便回过神来,飞快把笔记本翻过一页,重新写下一个正确的取样时间。
真是的,虽然马进教授让自己多多留意它,但自己也不能满脑子都是它吧?
燕尘的齿尖咬了下下唇,不觉有些懊恼。
又过了一会儿,岱钦拍拍手站起身,向还在专心记录的燕尘走来:
“燕尘哥,咱们洗漱一下准备休息吧,在这里晚上最好还是早点回帐篷。”
虽然野生动物多少都会惧怕人类生起的火光,但出于他们族人生来对自然的尊重与敬畏,他们向来也不会冒险。
燕尘闻声仰起头,清透的琥珀色瞳孔在白色的灯光下明亮得惊人。
从岱钦的角度,恰好能看见那白皙秀气的下颌,还有隐没在衣领下的漂亮颈线。
岱钦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燕尘笑着应了一声“好”,起身把笔记本收回到随身的包里。
营地的用水大部分要依靠汽车从山下的阿龙山镇拉上来的纯净水,但储备量还是足够的。
两人简单地洗漱完,便回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开着灯,但光线还是很昏暗。
燕尘走到床边,就看见项卓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他应该是太累了,睡着睡着就翻到了床中间,把燕尘原本的位置都挤掉了。
但他睡得又很熟,连燕尘小心翼翼地戳戳他也没有反应。
“……”
燕尘有些无奈,他正思索该怎么不失礼地把人弄醒,岱钦却在这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男人低头看了看,别过脸压低声音问道:
“项老师睡着了?”
燕尘“嗯”了一声:“应该是太累了,他本来平时就属于低精力人,也是难为他和我一起从首都跑到这儿来。”
岱钦一瞬间沉默了下来。
其实之前他就想过,燕尘的事业应当是在首都的时候出了什么状况。
不然的话,以他的才华和履历,自己原本应该根本没机会见到他的。
但是……他显然不想多说,那自己也就没必要问。
“要不,燕尘哥你今晚和我一张床吧,就不打扰项老师休息了。”
“这……”
燕尘有些踌躇,他回头看了一眼另一张床:“不会打扰你吗?”
“不会。”
岱钦叹息着说道。
他也是最近才发现,燕尘似乎非常害怕麻烦别人,所以对于他的话总是下意识拒绝。
但那又如何呢?只要自己足够坚持,足够脸皮厚,他也就没机会拒绝了。
岱钦抬手虚虚揽过燕尘的肩,引着人走向自己的床:
“我父母走得早,小时候家里条件没有现在好,只能和呼伦挤一张床,早就习惯了。”
闻言,燕尘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为自己今晚终于能有床睡而松了口气。
反而心里涌上来了一股酸涩。
父母不在吗?那和从前的自己何其相似。
他甚至没有兄弟姐妹,在无数个孤独难眠的夜里,他都只有一只布偶熊陪伴。
不过岱钦看起来应当比他坚强许多。
男人已经从衣柜里又抱出来一套被子铺到床上,开始细心地拍打枕头。
很像睡前在自己窝里刨刨刨,准备转个圈躺下的大犬。
燕尘弯了下唇角,不知出于什么他并不想继续探究的原因,他没再拒绝下去。
——
长大之后,除了项卓之外,燕尘还从没和谁同床共枕过,更别说是距离如此之近。
隔着一层被子,燕尘都能十分真切地感受到从身旁男人身上传递出的热量。
这气血也太足了点。
燕尘还是不大适应,只得平躺着,尽量不做出什么幅度太大的动作。
东北地区天总是黑得很早,林区又不比城市,有更多的娱乐活动,所以此时虽然还没到十点,但营地里的大家基本都已经准备休息。
帐篷里十分安静,只能听见桦树叶沙沙作响,和帐篷外还未完全熄灭的篝火发出的噼啪声。
老毛病似乎又犯了,他还是没有什么睡意。
燕尘听着身旁男人均匀轻缓的呼吸声,竭力放空大脑。
他真的该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还有工作。
却也在这时,原本守在帐篷门口的小狗忽然“嗷呜嗷呜”地叫唤了起来,惊起了一群栖在树枝上的山雀。
它们拍打着翅膀,哗啦啦地飞走了。
燕尘感觉到身旁的岱钦似乎抖了一下,紧接着自己的手便被隔着被子抓住了。
……?
他猝然回头,在黑暗中看见了岱钦那双深邃漂亮的灰眼睛。
不知是不是错觉,燕尘感觉岱钦的瞳色似乎要比白日中更深,也正因如此,显得更有侵略性。
两人对视之后,岱钦愣了一下,似乎刚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男人立刻松开手,把自己重新缩回到被子里,闷声道:“抱歉,燕尘哥。”
燕尘眨了眨眼:“你怎么了?”
不过岱钦似乎并不想多说,又重复道:“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