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儿他只看见他外婆吃过,所以当他看见这盒药出现在一个年纪这么轻的学生手里的时候,还是感觉到相当震撼的。
现在的师弟居然都已经卷到这幅田地了吗?
等到项卓拿完自己要取的药品,准备回学生公寓的时候,却在医院大门旁边的靠椅上又看见了他。
青年正低头看着从药盒里拿出来的长长一张说明书,他看得认真,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他身边驻足。
项卓踌躇了一会儿,这才终于下定决心,弯下腰凑到青年身边,试探着开口:
“同学,要是有睡眠问题,晚上睡前多运动运动也很有用,不要总是依赖药物,对身体不好。”
青年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向项卓的时候眼睛都微微瞪大了。
本就是眼型圆润的杏眼,瞳色浅而清透,睁大时便更显灵动非常。
饶是自诩已经被科研牛马生活折磨得没了世俗欲望的项卓也是被这直观的美貌冲击得愣了一下。
而转瞬间,项卓便有些慌乱,以致于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冒昧了。
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关心。
不过意料之外的,面前的青年在愣住之后便对着他友好地笑了一下:
“谢谢,不过我是因为最近压力有点大,不会长期服药的。”
项卓又轻而易举地被这笑容晃花了眼,等到一秒钟后他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便赶忙含糊地回应了这个漂亮师弟一声,提着自己那一袋药快步走出了校医院大门。
等到重新又感受到夏末微凉的晚风吹拂过周身的时候,项卓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困惑——
他向来是课题组里消息最灵通的人,现在还是研究所研会的主席,学校里有这么一个长相令人过目不忘的学生,他居然会一无所知吗?
而他的疑惑却也在短短几天后就得到了答案。
这名师弟名字叫燕尘,是他们学院另一个课题组新招到的保研生,已经提前两个月进了组,听说是个在本科期间就在国际顶尖期刊上以一作身份发了文章的卷王。
甚至直到现在还有不少教授想要暗戳戳地挖人。
这样与年龄不符的才华总是会招来许多玩味的目光,项卓在打听的时候就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过旁人带着恶意的揣测:
“才本科就发了一作的nature子刊,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背景,况且……他还长成那副模样。”
至于到底是哪副模样,估计任何一个亲眼见过燕尘的人都会被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根本不用多说。
不过即便项卓已经听遍了各种流言蜚语,他也没能真的相信这其中的任何一句话。
他向来是个相信自己第一直觉的人,而燕尘……他有那样一双清亮纯善的眼睛,也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不过在那之后很久的时间里,两人都再没有什么交集了。
直到项卓在研三毕业之后,选择了去燕尘所在课题组的另一位导师名下读博,两人才真的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师兄弟的关系。
在那段艰难苦涩但同时又那么纯粹的求学岁月里,他们就如同被命运撮合一般成为了密友。
而项卓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那些光鲜耀眼的天才背后,也许都是无人知晓的苦痛。
燕尘的博导即便在他们这所顶尖的研究所里也算得上严格,再加上他是硕博连读,学制短,科研压力便更加大。
昼夜颠倒,在实验室和户外来回跑已经是他早已习惯的日常生活。
而在长期的精神紧绷状态之下,利用外力来辅助睡眠似乎也已经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不过自从燕尘升为特聘副教授之后,这种情况好像就很少出现了。
项卓蹙眉看着燕尘手里装着褪黑素的背包,活像是在看着什么很碍眼的东西。
半晌过后,他才终于若有所思地开口:“阿尘,你别告诉我,其实你还是没有完全放下那件事。”
项卓的话其实说的有些模糊,但是两人却又彼此心知肚明,毕竟要是两个月前的那件事没有发生,他们现在也不会待在这里了。
燕尘一时没有回答,他沉默地把背包放回原处,兀自躺回到酒店的床上,又把被单一直拉了上来,直到抵住那精致的下颌。
这似乎是个不太有安全感的动作。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小卓,其实到现在为止,和我关系近的人里只有你知道这件事,包括我的父母,我都没有和他们说实话。”
“……什么?”
项卓有些吃惊,显然在此之前他并没有料到这种情况。
毕竟以他自己的性格,估计早就扯着嗓子向自家爸妈卖惨了。
燕尘无奈地笑了笑,温润秀雅的侧脸也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显出几分落寞。
他侧过身换了一个背对着项卓的姿势,又把被子向上扯了扯,直到彻底包裹住自己。
沉默良久,才终于几乎是用着气音说道:“所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累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好像一直都没开心过。”
项卓没有听清燕尘说了什么,他本来还想再问,却看见青年伸手关了床头灯,房间又随之重新陷入到黑暗里——
“睡吧小卓,明天还要赶路呢。”
……
岱钦夜跑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了,呼伦和巴图早就睡了,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家门口,看见他回来便满怀期待地“喵”了一声。
他随手用一根火腿肠招待完它,便拍拍手站起身,低头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猫嘟囔了一句:
“真羡慕你们,有吃的就高兴。”
按理来讲,猫应该听不懂人话,但它却抬头矜傲地“喵呜”了一声,然后才重新低下了头继续吃东西。
岱钦似乎对此并不惊讶,他轻笑了一声便没再管它,径自抬步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脱下的外套被随手丢在单人沙发上,露出了里面的黑色运动背心。
大概是刚跑完步,新陈代谢加快,他肩背和上臂处的肌肉线条因为充血变得更加明显,连血管和筋脉的轮廓也明晰起来。
背心棉质的黑色布料紧紧绷在身上,看起来颇有几分白日里瞧不出的压迫感。
岱钦抓过浴袍和毛巾进了浴室,简单洗了一个热水澡。
半个小时之后,他身上裹着浴袍,湿漉漉的黑发上顶着毛巾出了浴室。
岱钦一边单手擦着头发,一边一路走到沙发边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
这个时间其实没什么人会找他了,但还是有几个国外的合作商因为时差问题发来了邮件。
他坐到床边挑着回了几个,但很快便失去了耐心,转而点开了微信界面。
看着预料之中空空荡荡一片空白的聊天框,岱钦似乎还是有些失落地抿了下唇。
连带着额前因为刚刚被毛巾擦过而支棱起来的发丝都垂了下去。
不过几秒钟后,他就重新振作起来,点进了那个早早被置顶的,名叫“Yan”的头像。
燕尘并没有像其他老师那样把工作账号和私人账号分开,所以他的头像其实和他给其他人包括岱钦在内的第一印象不太相符——
是一只戴着墨镜的白色猫咪,对着一台正在着火的电脑敲键盘。
有一种淡淡的疯感。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岱钦躁动了好几天的神经却似乎被莫名其妙地抚平了,原本线条冷硬的唇角也勾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噙着笑,又歪头看了一会儿白色小猫,这才点进了燕尘的朋友圈。
青年似乎并不是一个分享欲强烈的人,发的朋友圈并不多,基本都是些课题组活动、会议日程或者科研动态。
岱钦也是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青年竟是那所在全国都赫赫有名的研究所教授,和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儒雅聪慧。
他那么年轻,又那么优秀。
想必要不是因为他和朋友今天抛锚在了国道上,也许以两人的身份差距,这辈子也不会有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