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悄然推开,发出一声几不可查的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帮他掖了掖被子。
然后爸爸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脸蛋,很轻地说了一声再见。
门合上之后, 祝庭嘉偷偷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哭了,他有点后悔装睡让爸爸就这样走了,但是想了想又觉得奶奶可能就是知道他会哭, 才不叫醒他的。
他是经常被幼儿园的漂亮老师表扬的小朋友,爸爸肯定是有急事,他不应该给爸爸添麻烦的。
既然爸爸来跟他说了再见, 爸爸就还是会回来的, 爸爸不是不要他了。
只是........在大人眼中很快就会过去的几个月时间,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其实很长很长。
今天爸爸会不会回来呢, 明天呢。
那后天呢。
一,二,三.......
从爸爸离开家的第一天,祝庭嘉就在偷偷数着日子。
他已经会从一数到一百了,可是一百之后,他还是数不来。
要是他数到一百天之后,爸爸还是没有回来,那应该怎么办呢。
他好像得让父亲教教他,怎么数一百之后的数字。
幸运的是,祝庭嘉默默在心里数到第五十三天的时候,父亲很早就把他从床上叫了起来。
父亲给他穿上厚厚的围巾,戴上厚厚的毛线帽,手套和围巾,给他的小水壶里灌满了热水。
祝庭嘉知道,这代表着父亲要带他出门了。
父亲工作也和爸爸一样忙,他也很少主动带祝庭嘉出门,祝庭嘉止不住地高兴。
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比平时胖了两圈,像一只准备过冬的胖胖小熊,父亲却穿得很少,既没有穿羽绒服,也没有带手套,只穿了一件很薄的大衣。
“还有什么东西想带吗?”江淮宴检查了一下,确定毛线帽把他的耳朵包住之后问道。
“有!”祝庭嘉点了点头,咚咚咚地从门口跑回了家里。
父亲穿得太少了,就像爸爸说他的那样,穿得这么少,是会感冒的。
“父亲,穿这个。你那个,太冷了,”他抱着一件黑色的厚厚的大羽绒服回来,认认真真地模仿着爸爸的语气对父亲说,“太冷了,要冻感冒的。”
大人的羽绒服果然好大呀,一路走过来的时候,祝庭嘉好不容易才没让父亲的羽绒服拖到地上。
“我现在还不冷,”父亲接过了他手里的羽绒服,嘉奖一样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可以把它带到车上去,如果我冷了就穿。父亲是大人了,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加衣服。”
“好,那父亲不要让自己感冒了。”祝庭嘉仰起小脸答应道。
昨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出门的时候,外面是一地银白。
祝庭嘉兴奋地问父亲是不是要带他来堆雪人。
“回来的时候可以带你堆雪人。”江淮宴答应道,“回来的时候雪更厚,更好堆雪球。”
虽然有点遗憾不能堆雪人了,但是祝庭嘉并没有多难过。
父亲答应过他,晚上回来的时候,父亲就一定会带他来堆雪人的。
车开出去一会儿的时候,车窗外飘起了雪,雪小小的,不像图画书上画着的那样有精致漂亮的形状,可是祝庭嘉还是看得高兴极了。
下了车之后,父亲一手撑着伞,一手把他抱在怀里。
周围的人很多,讲话的声音有点吵,祝庭嘉越过父亲的肩头,看见从远处开过来的大家伙呼啸着渐渐一点一点变大。
是祝庭嘉从图画书上看到的火车!
“火车!”他有点高兴地指着远处的火车对江淮宴说。
“对,是火车。”父亲温柔地应道。
火车的脑袋上积满了白皑皑的血,像是给火车带上了白色的帽子。
火车慢慢停了下来,从火车上,走下来许多穿着一样衣服的人。
他们看起来又疲惫又高兴,和站台上的人抱在了一起,他们之中的好多人还哭了。
为什么要哭呀,祝庭嘉觉得有些疑惑,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大人哭。
大人不都是很坚强,很厉害的吗?祝庭嘉去幼儿园的第二天就不哭鼻子了。
然后在纷飞的雪里,祝庭嘉看见了他的爸爸。
爸爸也穿着和那些人一样的衣服,只是一样的衣服穿在爸爸身上,就显得格外帅气。
“爸爸——”
站台上人山人海,就像江淮宴和听听第一眼就找到了他一样,祝时年也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听听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站台上飘着小雪,许多士兵和他们的家人都在因为这来之不易的重逢喜极而泣。
有人在泪流不止,有人在诉说思念,有人在展示从远方带给家人的礼物。
.......
二十九区下着小雪。
顾臻赶到约好的谈判地点的时候,整座城市好像都还在沉睡。
只有零星卖早餐的铺子已经开了门,张罗着蒸上了包子,磨起了豆浆,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马上要见到祝时年了,顾臻有些晃神。
重逢的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顾臻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分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意识到,在他自以为和祝时年相爱的那一段时间里,祝时年却未必是真的开心快乐。
那些年来,好像一直都是他顺风顺水,在高处看着祝时年狼狈挣扎。
然后他把祝时年从泥泞里拉出来,带他在阳光下晒干。
他不介意付出,不介意对祝时年好,很乐意替祝时年解决一些他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有时他甚至会气愤,为什么祝时年遇到自己没办法解决,而他可以易如反掌地解决的问题的时候,会不愿向他求助。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如果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相望的时候,是需要抬起头来仰视的,那他展现出来的幸福,究竟能有几分真呢。
他喊自己名字的时候,埋在自己怀里睡着的时候,说好喜欢的时候,他是真的幸福吗。
顾臻不敢想了。
他难过那些年其实祝时年在他身边并不快乐,也害怕分开之后的这些年,祝时年重新遇到了能给他幸福的人。
如果.......这是那样的话。
顾臻这些年,一直都在逃避这个问题。
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当鸵鸟,把头埋起来,假装祝时年在和自己思念他一样地思念自己。
可是现在他没办法回避这个问题了,顾臻艰难地想让自己接受这一点。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至少.......至少现在祝时年是幸福的。
他遇到了赏识他重用他的老师,能发挥自己才能的空间,崇拜他的下属和人民,还有尊重他,能够让他幸福的伴侣。
即使再嫉妒再遗憾,顾臻也应该祝福他.......
祝福他继续幸福下去。
雪像是要越下越大了。
顾臻没有带伞,他下了车,想先找一个便利店买一把伞。
天色更亮了些,除了早餐店,其他铺子也陆陆续续拉开了卷帘。
也有流动的小贩推着小车,叫卖着热乎的烧饼,和顺带捎上一起卖的糖葫芦。
顾臻没吃过糖葫芦,他对这样的东西有印象,还是从前听祝时年提起过他小时候一直想吃糖葫芦,可是后来好不容易吃到嘴里的时候,却又觉得味道一般。
红彤彤地串成一串,确实很饱满漂亮,听说原料是山楂,顾臻觉得的确未必好吃,但是也很难难吃到让人记了十多年。
如果是顾臻吃到什么不好吃也不难吃的东西,大概过一个礼拜就忘记了。
小时候的祝时年,应该想了很久吧。
那时候的祝时年是什么样的,顾臻想,他应该还很小,才会为这样的东西馋嘴。
他穿着着陈旧但是干净的衣服,看着街上的同龄人各自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他面前走过来,又走过去。
他知道要是他告诉父母他想吃,父母会给他钱买的。
但是因为什么,他最后还是没有告诉他的爸爸妈妈呢。
胃好像真的是情绪器官,顾臻的胃开始隐隐地觉得不舒服,就好像吃了很多难吃的山楂一样。
空荡荡的难受,却也不想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