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帝国那边.......”祝时年皱了皱眉, “他们真的也愿意吗?”
对于帝国来说,反抗区提出的条件不会太容易接受,就单单废除帝制和爵位这一点,大部分的贵族就不可能答应。
“至少有人是愿意的。”江淮宴回答。
有人是愿意的?
祝时年和他对视一眼,两个人默契十足,祝时年一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停战谈判在第二十九区开展,联邦只派出了外交大臣出席,作为帝国最高统帅的顾臻却出现在了这里。
正常情况下不该出席的顾臻特意来一趟,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了。
顾臻想要和平,为此他愿意,也有诚意和反抗区展开对话合作。
次日,祝时年召集反抗区高层进行会议,邀请了陶隽参会。
虽有分歧,但是最终众人还是同意与帝国进行对话和谈。
没有人天生好战,反抗区的官员也大部分是苦出身,不可能把士兵的伤亡看成理所当然的。
如果对话协商真的能带来和平的新时代,那再好不过,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当然如若条件不达预期,他们也不惧继续进行抗争。
谈判第四天,一直稳步推进的谈判终于敲定了最终的协议,三方共同签署协议,正式宣布停战,联邦使团动身返回联邦。
联邦使团离开之后,顾臻在二十九区中心广场接受了记者采访。
顾臻十四岁进入军部,是真正上过战场,保卫过整个帝国,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将领。
虽然各有立场,但是反抗区人民的善恶观还是朴素的,对外战争中立过功,又事必躬亲身先士卒,顾臻的名声相对于其他趴在平民身上敲骨吸髓尸位素餐的贵族来说,自然会好上许多。
尽管两军在此之前还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聚集在广场上的民众还是给了他充分的尊重,安静地听着他演讲,没有往他身上扔菜叶和臭鸡蛋泄愤。
顾臻站在广场中央,明确表示自己想要和反抗军继续进行和平对话,结束这场同胞之间的自相残杀。
“顾先生,我们不明白您口中的自相残杀,我们只是不想要有人比我们更平等活着,这就叫自相残杀吗?”
一个有些激动的记者主动打断了他。
“从前贵族践踏我们的尊严和性命的时候,您没有制止他们对同胞的欺侮,如今我们起来反抗了,不再任人宰割了,您站起来说不用自相残杀,那么我想知道,从前的您在哪里呢。”
“我的确很无能。”顾臻平静地说,并没有因为记者的激动和冒犯而感到愤怒,“我醒悟得太晚,并不奢望诸位的谅解。但是如果战争继续打下去,每分每秒都会有无数人死去,我只是带着我的最大诚意来这里,想要牺牲就此终结。”
“我想让所有人都能平等地接受教育,平等地通过工作获得酬劳,不会再有谁比谁更平等地活着,就像所有人都通过羊水来到世上,又化作一捧灰离开世上一样。”
“如果反抗区的大家抗争的目的也仅限于此,而不是要成为新的,更平等的人上人的话,那又为什么要继续付出那么的鲜血和眼泪呢。”
顾臻从小作为顾家的接班人被培养,专门学过演讲,很有煽动性和说服性。
共情,反问,上价值,这样的演讲无疑是成功的。
也无疑把反抗区中反对和谈的主战派架了起来。
“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台下的江淮宴冷哼了一声,“先拿舆论把我们架起来了。我们这边你可是能说了算的,帝国呢,他们那边的保皇派他能搞定吗。”
“他可能.......也是实在不想再打下去了吧。”
祝时年很少在江淮宴面前说顾臻的好,今天却罕见地主动维护了顾臻一回。
他知道顾臻的确有难处,正是因为帝国内部争议尚存,他才需要尽快和反抗区达成一致,才能彻底终结战争。
祝时年做了顾臻很久的副官,也许作为爱人,他的所作所为有不妥之处,可是作为长官,顾臻一直都做得很好。
至少有一点,他和祝时年认识的所有帝国指挥官都不一样。
他很珍视手下士兵的命。
在战场上,有时分秒之间就会有几百上千的牺牲,指挥做久了,几乎很容易就产生牺牲是必须的,战争不可能没有牺牲的想法。
把人命看得太重,不多一会儿就会被心理压力压垮,要么指挥失误带来更大的损失牺牲,要么换上心理疾病离开指挥的位置。
于是不论是帝国还是联邦,大部分指挥官都会对人命越来越淡漠,把牺牲了多少人命看成和消耗了多少子弹,消耗了多少汽油一样的数字,需要尽量减少,但是也不必刻意避免。
他们不会去特意认识底层的士兵,因为越是产生羁绊,就越是没有办法把人命只看成数字。
只有顾臻不一样。
只要有一面之缘,他就能记得手下士兵的名字,即使只是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见过一面,下一次他也能认出那个士兵。
士兵牺牲的名单,他会亲自过目,然后记在心里。
可能如果不是认识了顾臻的话,祝时年很难学会怎么去当好一个指挥官,很难学会怎么在谋求胜利的同时,去记住每一个士兵的名字和脸。
他太心软了,他宁愿牺牲的是自己,也不想看到相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他原本不会走上这一条路的。
是顾臻告诉他说,帝国有太多不把人命当人命的将领了,祝时年当好一个指挥官,才能救更多的人。
如果真的像顾臻说的那样,所有人平等地接受教育,通过工作获得报酬,这些都能通过对话来实现,那他也的确不想.......再看到更多的牺牲了。
祝时年站在幕布后面,清晰地看清了顾臻的侧脸,和他肩膀上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的肩章。
比起分别的时候,顾臻好像一点也没有变。
岁月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战场上的失利也没有让他一蹶不振。
祝时年起身走到台前。
和顾臻演讲时候的唏嘘静默质疑不同,祝时年上台的瞬间,台下就爆发出一阵潮水一般的欢呼和掌声。
“大家好,我是祝时年。”
随着祝时年拿起话筒,掌声又在一瞬间自觉地停了下来。
“对于顾上将所描绘的和平愿景,诚然是我们大家都希望看到的。牺牲已经够多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战场上年轻的士兵回到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孩子身边。”
“但是也请大家相信反抗军。我们会永远做出符合反抗区人民利益的决定,为此,我们也会保留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勇气。”
祝时年的一番话说得明了又周全,即表明了赞同和谈的立场,但是也给大家吃了定心丸,表示如果和谈的结果不理想,他依然不畏惧继续用战争来坚决捍卫反抗区军民的利益。
如果说对于顾臻掣画的和平图景,他们虽然有所动心,但是尚且心存质疑,现在祝时年的态度,无疑让民众们彻底放下心来。
不就是谈判嘛,先试试呗,最坏也不过是谈不拢再继续打就是了。
谁家几乎都有熟识的人加入了反抗军,为国牺牲当然千古流芳,可是说到底,谁都不想在抚恤金的名单上看到自己熟悉的亲友。
说实在的,谁的命不是命啊,要是帝国早点把他们当人看,他们也不至于要赔上性命和帝国作对啊。
“好!”
“支持执政官大人!”台下的观众爆发出一重又一重的欢呼和掌声。
祝时年温和地笑了笑,看向台下支持他的民众。
却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人群外围的远处,有人向台上举起了黑洞洞的枪口。
“砰。”
下一秒,就在这阵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突兀地响起了一声枪响。
然后祝时年被人用力推开,踉跄了一下跌倒在了地上。
台下的民众四散着溃逃开来,尖叫声几乎要穿破他的耳膜,警卫似乎已经找到了刺客,高喊着抓住他。
祝时年好像一下子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看见了殷红的血从顾臻身上流出来,像是一道红色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