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一下,给接替祝时年副官职位的同僚发了信息,让他务必看着执政官大人在直升机上睡一觉。
早上九点左右的时候,江主任来了病房门口,他并没有问自己执政官大人的去向,祝时年大概已经和他解释过了。
一个主任医生认出了他,马上迎了上来。
江主任和他简单地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医生突然就带着江主任往他的办公室里去了。
小张心头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悄悄跟了上去,往合上的办公室门前贴了一个微型的窃听器。
“.......顾先生的伤势很重。即使抢救成功,也有很大的概率陷入长期昏迷。”
“有些情况下,继续维持生命体征.......对病人本人来说,可能也是一种负担。我们的医疗资源和水平也比较有限,抢救难度对于我们来说并不小。”
小张的瞳孔猛地骤缩了一下。
他跟着反抗区最高领导人干了快两年的副官,怎么可能是个听不懂言外之音的蠢货。
医生的意思,是只要江淮宴拍板,他就可以让顾臻无声无息,不被任何人起疑地死掉!
他一下子想起从前在首都的时候,顾先生和江主任曾经有过家族联姻的婚约,但是两人似乎都视之为耻,后来更是势同水火,犹如仇人一般。
如果说反抗区里,有什么人于公于私,都想要让顾先生去死的话.......
那一定就是江主任。
第95章 叔叔是在睡觉吗
“你们尽力抢救, 费用我会出。”江淮宴懒洋洋地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像是在提醒医生隔墙有耳。
医生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一下子就警觉地站了起来,想要去检查门外有没有人在偷听。
江淮宴拦住了他, 摇了摇头。
医生一下子也反应了过来, 他只是在正常和江主任商讨要不要投入更多医疗资源救病人,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题。
抢救毕竟是要人力物力的, 没有病人家属来做决定, 他选择和江主任讨论, 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既然江先生这样说了,那他认真救人就是了。
“尽力救吧。”江淮宴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好, 我们会尽全力。”
当然要尽力救顾臻。
活着的顾臻是真实的人, 会变成衣领上的白米粒, 变成墙上的蚊子血。
可是如果顾臻是为了救祝时年而死掉的死人,那江淮宴永远都没有办法比得过一个死人。
以后祝时年的每一个幸福的时刻,难过的时刻, 和他拥抱的时刻,和他接吻的时刻, 都会想起死在他面前的顾臻。
都会想起如果不是顾臻的话,自己的生命可能就会永远停留在那一刻了。
孰优孰劣,江淮宴算得很清楚。
顾臻当然要活着。
次日上午十一点十四分, 枪击案发生的不到四十八小时,顾臻被从抢救室推了出来。
医生宣布他脱离了危险,但是暂时陷入了昏迷,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快则几周, 慢则几个月。
江淮宴觉得,其实这对于顾臻来说, 未必不是一种仁慈。
不用亲眼看着曾经辉煌的,自己最骄傲的国家一点一点地覆灭,不用看着曾经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的军队逐渐被打散,变得难求一胜。
其实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死在那场意外之前,死在战场上,才能算得上是对他来说最不狼狈的落幕。
否则看着抗军实控区一点一点扩散,祝时年在战场上势如破竹,捷报频传,他是应该为祝时年觉得骄傲呢,还是应该为帝国感到悲哀呢。
地图上光标一点一点往南,祝时年离开他越来越远了,却也离重逢相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祝时年有多擅长打仗,江淮宴从来都很有自信。
他好像天生是为了战场而生的,无论是僵局还是残局,只要他出现在战场上,军心就会在一瞬间安定下来。
两个月转眼之间过去了,帝国最开始负隅顽抗,在十一区固守了一个多月,让反抗军久攻不下。
帝国国内一阵雀跃,大骂顾臻果然是里通外敌的废物,大家纷纷认为反攻的号角马上要吹响的时候,帝国却兵败如山倒。
从此一路败退,一发不可收拾。
.......
对于听听来说,这段日子虽然不用去上幼儿园,但是住院也有住院的无聊。
手上总是插着留置针,干什么都有点痛痛的,父亲总是在工作,没有人陪自己玩。
还好身体情况好一些之后,医生护士也会允许他去走廊里走走,不要总是闷在病房里。
只不过这一层楼里没有他的同龄人,即使被允许出门,日子还是过得特别漫长。
父亲什么时候来看他呢,爸爸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他每一天都在想这些问题。
他穿着那件有点大的病号服,袖子卷了两道,脚上套着毛绒拖鞋,在走廊里慢慢地走着。
两边病房的门大多关着,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看见他虎头虎脑的样子,有时候觉得他可爱,就会朝他笑笑。
听听也傻乎乎地笑,露出那两颗小米牙和旁边两颗刚冒头的新牙。
然后他看见了张叔叔。
张叔叔穿着他熟悉的那身军装,行色匆匆地从楼梯口路过,步子很快,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叔叔!”听听高兴地跟他打招呼。
张叔叔没有应他,他下意识地跟了上去,想跟张叔叔打个招呼,毛绒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噗噗噗的声音。
听听气喘吁吁地跟着他爬了两层楼梯,看见张叔叔进了一个房间,房间的门虚掩着。
他透过门缝看过去,只是看见张叔叔在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一起,医生叔叔的表情很严肃。
“.......再醒不过来的话,可能就不会有机会醒了。”
“这样。”张叔叔背对着门,听听看不见他的脸,但却能感觉出来他有些不那么开心。
“.......哪里来的小孩,你的父母呢?你是住院部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医生先发现了他,有些惊讶地推开了门。
“你是.......听听?”认出了听听,张叔叔显然有些吃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是跟着我来的吗?”
“刚刚看见叔叔了,和叔叔打招呼,叔叔没有听见。”听听认真地回答,“以前的时候,看到叔叔就能看到爸爸了。”
小张微微愣了愣,平时他都跟着祝时年身边,听听是觉得平时只要看到了他,就也能看到祝时年。
“笨听听,你爸爸要是回来了,怎么可能不先来看你呢?”
“你这样子跑到别的楼去,万一家里人找不到你怎么办?”
听听亮晶晶的眼睛因为张叔叔的批评有点暗了下去,张叔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失落,安抚一般地蹲下身子,把他抱了起来。
被抱起来的听听才注意到,病床上还躺着一个叔叔,好像在睡觉。
那个叔叔有点眼熟。
听听努力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不是幼儿园的保安叔叔,不是大胖的爸爸,不是邻居叔叔.......
他想起来了!这是那天给过他很好吃的巧克力的顾叔叔。
顾叔叔好像比上次变了好多。
灰白色的脸,闭着眼睛,嘴唇上没有血色,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
被子下面伸出各种管子,管子连着机器,机器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顾叔叔是在睡觉吗?”他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是的,”抱着他的张叔叔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睡得有点久,希望能快一点醒过来。”
原来是这样,听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从张叔叔怀里挣了一下,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然后走到床头柜旁边,踮起脚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上次剩下的巧克力,把那颗巧克力放在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
巧克力原本是小狗形状的,现在有点变形了,但是还是很可爱。
顾叔叔给的那盒巧克力,每一颗形状都不一样,这颗小狗巧克力是听听最喜欢的,所以才留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