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林芝雨现在开的这辆性能普通的民用车来说,如果轮胎在这里彻底报废,或者油箱再被击穿一次,他们连跳车的机会都没有,是很有可能因为抓地力不够而翻滚坠崖的。
等待他们的会是灭顶之灾。
没有人质疑祝时年的决策,李谦旭和林芝雨都毫不犹豫地打方向盘左转。
“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我会带着你们活着离开。”有些多此一举地,祝时年轻轻地开口保证。
“我从不怀疑这一点。”通讯器那头,李谦旭说。
如果在这个帝国有为数不多能不把人命当耗材,能把他们看成和自己一样的,也有父母妻儿,也想好好活着的人,那其中一定有祝时年。
车继续往上爬,坡度越来越陡。
后视镜的黑色越野车又咬了上来,但是枪声停了。
祝时年刚松了一口气,车内的电台忽然亮了一下,传来嘈杂的电流声。
两三秒后,滋啦的杂音被强行压平。
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然收紧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祝时年。”
“跟我回去,我不会让你有事。”
顾臻的声音听起来低哑而疲惫,是祝时年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样子。
从见到林芝雨他们开始,祝时年其实就想到过一个一直在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
自己叛逃之后,A2组的下属会被打压排挤,再也抬不起头来。
那.......一手将他提拔起来,几乎把“祝时年是我的亲信,我的臂膀,我最重要的下属”昭告天下的顾臻呢。
亲自把他带进顾家庄园,让他能成功得手杀死宁叶的顾臻呢。
他会受到多少影响,会受到多少质疑和指摘。
质疑他亲手提拔起现在背叛帝国的叛徒,质疑他别有用心,质疑他里通外国。
过去的六年里,顾臻有对他不好的地方,有过无数让他想要逃离的时刻。
可是,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是顾臻给了他容身之地,在奶奶病重的时候,也是顾臻让奶奶转危为安。
而就在刚刚,祝时年选了一条更陡峭的,更危险的路,也是因为他知道,顾臻会下令不许追兵再继续开枪。
顾臻不会让他死。
祝时年从不后悔自己做的任何决定,再让他选一万次,他也会选择在顾家庄园里了结宁叶。
可是如果说他对什么人有愧,那的确.......
是顾臻。
就在这时,林芝雨伸手,利落地切断了电台。
杂音戛然而止。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祝时年转头看向林芝雨,那是一双很沉静的眼睛。
林芝雨是个挺内向的beta,即使来A2组的时间很长,可是和祝时年的交集并不多。
她说话很少,偶尔和祝时年主动攀谈时,也只是在茶水间遇到,问他要不要自己帮他顺便也泡一杯咖啡。偶尔有些任务需要化装易容,她演什么就像什么,经常和她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上校。”林芝雨轻声喊了他一声。
“不要再回头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绝路
祝时年其实也从不想回头。
他只是觉得愧对顾臻, 只是觉得无力如他,人生从来都没有两全的选项,从来事事都无法遂自己的愿。
要杀害死哥哥的仇人报仇,就要对不起顾臻。
要去反抗军, 还是对不起顾臻。
可是他也一样知道, 如果他不杀害死哥哥的仇人,终其一生他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如果他现在回过头去, 留在顾臻身边, 那他永远也没有办法平等地, 像江淮宴那样平等地和顾臻站在一起。
顾臻可以给他闪着耀眼的火彩,不逊于他和江淮宴订婚宴上的戒指, 可以在床笫间对他无限温柔, 也许还可以给他法律承认的, 爱人的身份。
可是,顾臻终究是和宁叶和江淮宴一样,可以随意拿他们这样的人的命当做耗材的贵族。
顾臻想对他好的时候, 可以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他,可以冒着生命危险救他, 可以为了他和所有人作对。
可是万一什么时候,顾臻不爱他了,不想对他好了呢。
祝时年从十五岁开始就喜欢顾臻。
可是从祝时年十五岁开始, 他想要和顾臻平等相爱的愿望却没有一天如愿过。
帝国给不起他栖身的一隅之地,顾臻也不是他的良人。
他不能再回头了。
何况现在他不是一个人。
如果现在他回了头,这些跟着他一起叛逃的下属要怎么办呢。
纵使顾臻能保下他, 难道他还愿意再多保下这些把顾司令当猴耍的下属吗。
他对不起顾臻一个人就够了。
他走之后, 即使算上识人不清骄纵情人的污点,顾臻还是会有光辉灿烂的好前程。
他对不起顾臻, 但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对不起顾臻。
“嗯。”祝时年看着前方,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去反抗区。”
越往上的山路越是荒凉,碎落的岩石和枝丫越来越多,路旁的护栏也时不时就少了一段。
林芝雨和李谦旭不敢放松警惕,只是在陡峭的山路上把车速提了又提,想要趁机把追兵甩得再远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放弃了,军用车队没有再追上来。林芝雨刚刚松了一口气,突然之间,前方的李谦旭一下子踩了一脚急刹,她一惊,也不得不踩了急刹。
视野尽头不再是盘旋的上坡,而是一段被人为炸断过的旧路基。
山体裸露,碎石滚落,前方的柏油路像是被硬生生掰断,露出狰狞的断口。
路是被炸药炸断的,而且应该就在不久之前。
前车的车头在距离断口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住,引擎还在低声轰鸣,像一头被勒住喉咙的野兽。
祝时年已经推门下车,山上的空气有些湿冷,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尘土和火药的味道。
他们都不是专业的工兵,即使见过工兵修复道路,手边也没有合适的工具,绝不可能在这时候把路面复原。
断口长达三米,是两辆普通的民用越野车绝无可能越过的。
头顶的战机盘旋着,却始终没有发射火力,像是在回答一行人“车队为什么不追了”和“路为什么断了”的问题。
车队不用再追了,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被切断的电台再一次被强行切入,电流声过后,响起的是另一道祝时年熟悉的声音。
后座的三个alpha已经打开了窗,对着战机举枪射击,但是很可惜,这样的火力对于一架军用战机来说无异于搔痒。
“祝时年,是我。”
“陈越明,你长进不少。”祝时年看着面前断裂的路面说。
堵住退路,斩断前路,瓮中捉鳖,这是祝时年从前出任务捉拿要犯时最擅长做的事。
如果他的心态再好一点,也许可以在这时候坦然地,愿赌服输地笑一声。
可是祝时年终究算不上什么豁达的人,他没办法不痛惜只差一点就可以得到的自由。
风吹过断裂的路基,碎石滚落,发出细小却刺耳的声响。
“路被我炸断了。”陈越明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前面走不了了。”
“我知道。”祝时年回答。
“你的车胎爆了,开不了太久,后面也被我们的人堵住了。”
“我也知道。”
陈越明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让我带你回去。”他操纵战机飞得低了一点,透过战斗机的视野看了一眼地面,透过倍镜,他能清晰地看清祝时年的脸,“少将他让我转告你说,你跟他回去,他会处理好一切。”
祝时年没有立刻回答。
“处理好什么?”他问。
顾臻会说什么呢,祝时年其实能猜的到。
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涉险。
只要你开口求我,我会帮你的,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即使很难,我也会想办法的。
祝时年,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祝时年其实相信如果自己真的开口求顾臻,他会想办法让宁叶出意外死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