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公用的美人上校(69)

2026-07-06

  一个人患上腺体早衰之类腺体方面病症的时候,他信息素的味道也会跟着改变,变得毫无生命力,就像腐败的果子,变质发苦的酒一样。

  江淮宴站在病床前,小女孩的父亲叫陈钧,是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Alpha。

  他是最早跟着陶隽一起来反抗区的士兵,和江淮宴一样的C级alpha,腺体早衰晚期。

  江淮宴看过他的病历,病历上写着预计存活时间两周。

  “江.......江主任?”

  陈钧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江淮宴连忙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躺着就好.......吃了药之后,感觉怎么样?”江淮宴问。

  “好多了。”陈钧用力点头,浑浊的眼里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真的好多了.......”

  大概是顾及到一旁的女儿,趁女儿低头看江淮宴给她的棒棒糖,他偏过脸去,很迅速地抹了一下眼泪。

  “江主任,您不知道,之前那段时间.......我像疯子一样,有时候连自己老婆孩子都认不出来,脾气上来就想砸东西,我知道那不是我想做的,但我控制不了.......”

  “现在吃了您给的药之后好多了。虽然还是没力气,但脑子清楚了。我认得人,能好好跟他们说几句话。妞妞瘦,我还能把她举起来骑大马。”

  “我家妞妞三岁。我怕她以后记不住他爸长什么样,至少........至少能记住爸爸抱过她,把她举起来骑过大马。”

  江淮宴没有接话。

  他只是低着头,垂着眼睛,看着陈钧那只落在被子上的,微微颤抖的手。

  “江主任,谢谢您。”陈钧说,“真的谢谢。吃了这个药,我这最后一段日子,好了太多了。至少......至少有理智,能再陪陪家人。还能像个人一样死。”

  像个人一样死去。

  江淮宴愣了一下,没有抬头。

  病人的道谢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用谢我的。”

  “我救不了你们,只是让你们舒服一点而已。”他顿了顿才说。

  他也是个C级alpha,用抑制剂比谁都多,劣质的烈性抑制剂他后来也用了不少。

  他比任何人都想救这些人,毕竟哪有人不想活得久一点呢。

  可是他也知道,没有人救得了他们。

  除非.......用更多的人命来换。

  江淮宴实在哪壶不开提哪壶,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几个病人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江主任,您别这么说。您给我们药,让我们最后这段日子好过........这怎么不算救呢?”

  “对啊,江主任,您别这么说。”

  旁边床位上,另一个同样服用了试验用药的Alpha接话。

  他看起来比陈钧年轻一些,还能自己坐着,但眼底的青色和凹陷的脸颊同样昭示着他所剩无几的时间。

  “我们这样的人,本来都是等死的。”他说,“腺体早衰已经死了多少人?哪个不是最后疯疯癫癫、谁也不认识,在隔离间里发狂撞墙撞到死?我们能有今天这样.......”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都不敢想。能清醒着走,能和家里人说清楚最后几句话.......江主任,这比什么都强。”

  “要是以后良性抑制剂的价格能卖低一点,或者粮食,电费这些东西能便宜一点就更好了,大家不用在易感期回回打抑制剂的话,应该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得腺体早衰了。我们的孩子,下一代,下下一代,应该都不会这样了。”

  alpha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恨吗,很难不恨吧。

  可是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恨早就被磨平成了日夜劳作时的汗水,一辈一辈,他们渐渐变得麻木,变得不再恨了。

  分化成劣等alpha,再用着劣质的烈性抑制剂,患上腺体早衰。

  就像癌症和车祸一样,只能被归咎于运气和命运,只能认命。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alpha突然哽咽了一下,眼眶再次泛红,但这次不是因为感激,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都是那些贵族.......”旁边的年轻Alpha接话,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良性抑制剂配方早就有了吧?限制产量、抬高价、只给他们自己人用.......我们这些人,给帝国卖命,打一辈子仗,到头来连病都看不起,连死都死不安生.......”

  他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变了调。

  “小周。”陈钧低声制止他。

  年轻Alpha咬住嘴唇,别过头去,不再说话。但他的手紧紧攥着被子,骨节泛白。

  江淮宴站在那里,没有接话。他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病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不会了。他想说。

  以后的帝国会给所有人免费提供抑制剂,会收很低的税,会提供很便宜的电力和粮食。

  所有苦难都不会白来,他们会缔造一个新的,平等的,可以用劳动换取幸福和财富的帝国。

  但是他没有说出来,这样的帝国,这些病人应该等不到了。

  “好好休息。”他说。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的眼睛,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病变信息素的味道更浓了。

  江淮宴站在原地,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很久没有动。

  “江先生,您不舒服吗?”护士走过来问。

  护士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应该是院长派来看江淮宴这里还需要多久的,怀里抱着一沓病历。

  她看见江淮宴于是快步走了过来,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微微皱了皱眉看向江淮宴,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主任,”护士开口,语气有些迟疑,“您.......贴了抑制贴吗?”

  “嗯。”

  “可是.......”护士的目光在他颈侧停留了一瞬,那里的皮肤被一块很新的贴片覆盖着,看不出任何异常,“您信息素的浓度.......好像不太对。”

  江淮宴没有说话。

  护士抿了抿唇,似乎在权衡什么。

  她的职业素养显然压过了面对反抗军联合军民委员会主任时的紧张,虽然语气有些怯懦,但是还是坚持着继续让江淮宴去检查:“.......也可能是我说错了,但是江主任,我还是建议您去做个检查。就.......就抽个血,很快的。”

  “应该不必了,我上周的时候才刚刚查过。”江淮宴说。

  可是,不应该呀........

  护士又有些打了退堂鼓。人们都讨厌报丧的乌鸦,何况对方身居高位,肯定更忌讳这些不吉利的话。

  “那.......”护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执拗的光,“江主任,还是再查一次吧。我......我觉得不太对。”

  江淮宴看着她,护士年轻,认真,眼睛里还有那种没有被时间磨平的、对职业的敬畏和坚持。

  二十不到的样子,是刚刚加入反抗军的吧,一腔热血的,就算得罪人了也无所谓,反抗军最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

  “那就去查一下吧。”

  护士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那您跟我来,这边——”

  她转身带路,脚步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江淮宴跟在后面,走得不急不慢,像是去赴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约。

  抽血室很小,只有一张椅子和一台机器。

  护士让他坐下,动作麻利地消毒、扎针。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真空管,在透明的管壁上留下温热的痕迹。

  “十五分钟出结果。”护士说,“您在这儿等一下?”

  “好,”江淮宴礼貌地回答,“你去忙你的吧。”

  护士端着采血管出去了。门关上,抽血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江淮宴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白墙。

  墙上挂着一张解剖图,彩色的,标注着人体的各个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