腺体的位置被标成红色,在脖颈后侧,靠近脊髓的地方,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它的功能、它的病变表现、它的衰竭过程。
江淮宴只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视线。
十五分钟。
他低下头,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上那个刚刚抽过血的针眼。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五分钟到了,门被推开,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单。
她的脸色很白,江淮宴伸出手接过了报告单。
护士她递过来的手在微微发抖,江淮宴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单上写着他的名字,检测日期,和一排排数值和参考范围。
最后一行,那个关键的指标后面,跟着一个向下指的箭头。
数值是0.3。
参考范围的下限,也是3.0。
诊断意见:腺体早衰早期,建议告知病人家属,尽快住院治疗。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反对票
江淮宴只看了一眼, 就平静地把那张纸对折起来,收进了口袋,就好像是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了一样。
“我帮您办理住院吧,您现在需要休息.......”护士当即就转身往护士台走去, 想要帮他办理入院手续。
“先不用忙, ”江淮宴神色如常地笑了笑阻止道,“我先处理好一些手头上的事情, 自己再来办住院可以吗。”
护士大着胆子反驳道:“可是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您现在应该......”
“我也有行医证, 我们都很清楚腺体早衰无药可救。”
“你还小吧,刚干这个没多久, 多干几年就知道了, 你们救不了每一个人。”
护士的眼睛暗淡了下去, 她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可却担心江淮宴彻底失去耐心不搭理她。
“江先生, 现在医学那么发达,断了的手臂可以接回去, 几乎流干了血的人也可以救回来,为什么偏偏只有腺体早衰......无药可医呢。”
江淮宴不说话了,他看了护士一眼, 许久之后称得上温柔地笑了一下。
“你还很年轻呢,感叹这个干什么。”
她还年轻呢,等得到反抗军自己研究出治疗腺体早衰的药物出来, 等得到大家都用得起优质良性的抑制剂, 等得到这个病渐渐退出这片土地。
电话适时响了起来,是秘书打来的, 江淮宴接了起来,听完对方说的内容之后暗自皱了皱眉。
“好,我马上过来。”
“我还有点事,”他向脸色不太好看的护士道,“你去忙你自己的就好。”
他今天难得地话多,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现在就好像一个喋喋不休地给小辈讲大道理的中年男人一样。
明明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怎么还仗着自己人之将死在这里给小孩子讲心灵鸡汤呢。
江淮宴觉得自己好笑,和她摆了摆手,很快转身离开了这里。
军区医院离指挥中心不远,江淮宴花了十多分钟赶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他快步走进来,目光扫过长桌上剩下的空着的主位。陶隽在前线亲自指挥打仗,这个位置,应该是留给自己的。
按章程,反抗军联合军民委员会有权决定临时战略,会议讨论出的结果,在陶隽没有第一时间回复的情况下,可以作为最终决策。
他把椅子拉开,在左侧祝时年对面的位置坐下。
“开会吧。”对面的祝时年淡淡地说。
江淮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现在召开临时会议,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坐在他身旁的军官把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了他的面前。
“江主任,是这样的,帝国新研制出了一种治疗腺体早衰的特效药。”军官解释道,“祝少将临时审讯,得到了实验室的具体点位,想跟您确认一下,那里是否真的有一处秘密实验室。”
军官帮他把卷宗翻到了第一页,江淮宴看了一眼标出的点位,就确定地点了点头。
看见他点头,会议室里众人的神情一下子都兴奋了起来。
这间会议室里的大家,几乎没有一个人身边没有信息素等级低的亲属或者战友。
腺体早衰像是永远笼罩在他们身上的愁云,让他们担心今天还并肩作战的战友,相谈甚欢的亲人,会不会明天就躺在病床上命不久矣。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种药.......
“麻烦您再看看,”身旁的军官难掩兴奋,“祝少将刚刚草拟了三个方案,您看看哪一个最可行。”
“我认为都不可行。”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身旁的军官才愣愣地开口发问。
“可是........可是您就只看了一眼啊,您怎么就能知道不可行,这是祝少将辛辛苦苦想出来的,关乎那么多病人的命......”
其余人也都低声附和,不那么赞同地看向江淮宴。
会议室里以军官居多,即使也有少部分临时政府的人员,可是比起出身帝国贵族的江淮宴,也都天然更亲近出身二十六区,又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立下汗马功劳的祝时年。
“够了。”江淮宴把卷宗推回去,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大家有没有想过,这样的特效药,为什么会到现在才研制出来?”
“这样机密的事情,又怎么会让萧瑾那种草包知道?”江淮宴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滑过。
“萧瑾是什么东西,大家不清楚吗。辨认聪明人也许很难,但是傻子谁看不出来吗?帝国凭什么会把这种级别的机密告诉他?”
祝时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个圈套。”江淮宴说。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拿不准主意,习惯性地看向祝时年。
祝时年慢慢站了起来。
“对。”他说。
江淮宴抬起眼。
“是圈套。”祝时年的语气很平静,“可是圈套又怎么样?”
江淮宴的眼睛微微眯起。
祝时年站了起来,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对面的江淮宴脸上。
“这个药能救多少人,江先生,您算过吗?”
江淮宴没有回答。
“反抗军中,能直接因为这种药得救的有两千余人,我们还没有统计非军方医院里患病的百姓中,但是我敢肯定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我们会因此补充非常客观的兵力和劳动力。”
江淮宴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我们和帝国的对比,能够带来非常直观的正面影响,”祝时年说,“能让更多敌占区的军民向我们投诚。”
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战争远远不单单是战场上的战争,并不是装备更精良,兵力更多,指挥更有经验就能绝对取胜的。
祝时年直起身,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推到江淮宴面前。
“我提供了三个方案。江先生不愿意看,我就依次介绍好了。第一个,使用潜伏在帝国的特工,从内部窃取配方。缺点是可能暴露总督埋了十年的暗桩,而且这些特工单线联系,需要请示总督。”
他又翻过两页。
“第二个,派一支百人以下的滑翔机突袭队,突袭帝国的研发中心,直接抢夺药方和样本。我个人最倾向于这一种,我可以亲自带队。”
缺点当然也有,虽然祝时年没有说出来,但是大家却心知肚明。
这一支突袭小队可能空手而归,也可能有去无回。
江淮宴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停留了一瞬。
祝时年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个,和江家进行谈判。刚刚大家讨论过,大家最倾向于这一种。江氏研制这个药无非为了眼下的利益,或者我们建立共和国之后继续维持江家的权势,可以接触着谈一谈.......”
“不行。”
祝时年的话还没说完,江淮宴已经开口打断了他。
他把那份文件也推了回去,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些:“特别是第二条和第三条,我坚决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