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难受的感觉并没有过去,反而愈演愈烈,祝时年被迫下床,跑进卫生间,吐了个昏天黑地。
喉咙火辣辣地疼,祝时年双腿发软,要靠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稳。
“祝时年?”
外面有人叫他,是江淮宴的声音,可是祝时年难受得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
“祝时年?”江淮宴的声音近了一些,然后卫生间本就没有锁的门被推开,江淮宴两步跨过来,伸手扶住了祝时年的肩膀。
祝时年靠在他手臂上,他拧开矿泉水瓶,给祝时年喂了一点。
清凉的水吞咽下去,滑过被灼烧过一般的喉咙,祝时年好受了一些。
“对不起.......”他轻轻地和江淮宴道歉。
“浪费了你准备的吃的......其实很好吃,我不是故意要吐掉的。”
“祝时年,说这样的话我会难过,以后不要说了。在你心里,难道我会因为这个怪你吗。”
“不是,不是.......”
祝时年脸色苍白,有点无力地解释。
“只是觉得浪费掉了很可惜,明明是很好的食物。”
他低下头去,像是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一样。
江淮宴不说话了,他又给祝时年喂了一点水,过了一会儿,才把他抱回了床上。
“没胃口就不吃了,一会儿喝点营养剂,我在这里陪着你。剩下的东西你觉得浪费的话,我一会儿吃掉。手术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他伸手帮祝时年掖了掖被子:“休息吧。”
这好像是祝时年人生里经历过最长的一天白天,比任何一个夏至日的白天都要漫长,祝时年艰难地等待着白天过去。
可是夜晚终于到来的时候,他又辗转反侧地没有办法入睡。
好不容易睡着之后,他又做了个梦,梦见了在清理战壕的时候,手下的士兵捡到了一只脏兮兮又很瘦的流浪猫。
流浪猫丑丑的,身上的毛打结了,还得了口炎,没办法吃人吃的罐头。
人都不一定能活着,哪里还顾得上猫,祝时年让他们把猫丢出去不要再管了。
但是第二天战线转移之后的战壕里,又出现了那只熟悉的脏兮兮的猫。
它变得更瘦,身上的毛更脏了,不知道听谁说起过,猫是很爱干净的,只要还有一点力气,就一定会把身上的毛舔干净。
“将军,我们战线转移了一千多米,它跟我们走了这么久呢.......”
祝时年垂下眼睛看了它一眼,瘦瘦的,脏兮兮的,看不出模样,却很亲人,祝时年一走过去,他就来蹭了蹭祝时年的裤腿。
不管它的话,它会死的。
可是祝时年怎么管它呢,药品,口粮,都是战场上最珍贵的东西,哪里会有多出来的分给一只猫,何况它还吃不了人类的罐头。
“赶出去吧。”祝时年再一次说道。
祝时年没有在第二天的战壕再看见它了,在第二天的营地门口,只有流浪猫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祝时年一瞬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是心脏在绞痛,然后蔓延到全身,让他疼得几乎呼吸困难。
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是死的不是只是一只流浪猫吗,还是祝时年自己做的决定,他为什么会.......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他为什么会这么后悔。
祝时年剧烈地喘息着,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怎么了,”江淮宴立刻也从狭窄的陪护床上惊醒坐了起来,“做噩梦了吗?”
清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是天已经亮了,窗外隐约传来鸟雀的叫声。
战壕里怎么可能有猫呢,就算原本的战场上有猫,在剧烈的炮火交战下,也早就死掉了,连尸骨也不会留下。
很奇怪的梦,梦里的士兵好像都用着一张脸,像是拙劣的复制粘贴,偏偏关于流浪猫的部分很真实,它一次比一次瘦,毛一次比一次脏,就好像祝时年亲手害死了它一样。
可是祝时年害死的人都数不胜数,又何况是一只猫呢,祝时年摇了摇头,像是想要用物理方法把这个梦从脑海里甩出去。
他摇了摇头,说不记得梦见什么了,江淮宴就没有再问下去了。
祝时年是今天第一个动手术的病人,医生,护士和麻醉师在早上八点准时就位。
祝时年换好了病号服,那件浅蓝色的衣服宽大得有些过分,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颈子和锁骨。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的袖口。
“祝先生,”护士递过来手术知情同意书和签字笔,“您看一下,确认无误就签个字。”
他抬起头,点了点头,接过来那张手术知情同意书。
祝时年简单地浏览了一下,手术名称、风险和注意事项都没什么问题,祝时年打开签字笔的笔帽扣在另一头,笔落在了纸上。
窗外突然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小孩子的哭声,祝时年愣了愣,他记得这家医院明明没有儿科。
签字的手停在了原地,祝时年抬起头问护士:“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哭声?”
护士愣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清晨的医院一片寂静。
“您听错了吧,我们医院没有儿科,一般也很少有病人带孩子来医院的,毕竟小孩子抵抗力弱,容易被过了病气。”
“现在没有了,是刚刚的声音。”
“我刚刚在消毒手术器械,可能没注意外面的动静,可能是护士长收留的流浪猫吧。前几天在后院捡的,猫叫起来确实挺像小孩的。我们这里没有儿科,应该没有小孩子的。”
祝时年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签字,笔尖在签字栏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的手没力气,因此有点抖,最后一竖被拖得有点长。
护士接过去签好字的知情同意书:“那祝先生,您准备一下,马上开始手术。”
“好,有劳你们了。”祝时年礼貌地回答。
“我们的职责所在。”麻醉师的声音很温和,让人觉得很舒服,“祝先生,放轻松,就当睡了一觉,醒来就结束了。”
针头刺入手背的静脉,轻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手术台的无影灯有些刺目,让人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闭上了眼睛,困意就开始逐渐袭来。
麻醉师说得对,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结束了。
醒来之后的他回到战场上前去,履行他对反抗区人民,对反抗军的职责。
一直战斗,直到和平到来的那一天。
突然,小腹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肌肉痉挛,他能特别确切地感觉到,就是他的生殖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他的孩子。
——是他的孩子最后向他发出的呼救。
“不.......”
破碎的音节从祝时年的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下一秒,麻醉剂彻底生效。
意识开始像潮水一样退去,从四肢末端开始,慢慢地侵袭到全身。
祝时年失去了意识,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了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发鬓。
明明已经被全身麻醉的病人却不停地流着眼泪,他的睫毛湿透了,被泪水打成一簇一簇的。
主刀医生从器械盘上抬起头,看了祝时年一眼,又瞥了护士一眼,似乎是不满护士没有眼力见,不知道给病人擦眼泪。
旁边的护士连忙用镊子夹起一团棉球,轻轻按在祝时年的眼角,把那些泪水吸干。
可是她刚刚擦完,又有新的眼泪流出来,就像一汪泉水一样源源不断。
“麻醉师,”主刀医生看了一眼监测仪,又看了一眼祝时年脸上那些止不住的泪痕,“你是不是把病人扎疼了,怎么让他哭成这样?”
“应该不是我吧,剂量很正常,进针也很顺。麻醉针和普通抽血挂盐水的针一样粗的,应该不至于吧。您别冤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