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床上,病人的眼泪终于停了下来,护士和麻醉师都松了一口气。
他闭着眼睛,睫毛上的泪水也被棉球尽数洗干了,不再是一簇一簇的。
病人生了一张清冷漂亮的脸,麻醉生效之后沉睡的神情很平和,像是在经历一场医学意义上有效的,没有梦的长时间睡眠。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却莫名让人觉得哀伤难过。
像是莎剧最后一幕,在开满鲜花的溪流里,沉眠的奥菲莉娅。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重症监护室
麻醉生效的几个小时里, 祝时年做梦了。
他梦见那只又脏又瘦的流浪猫咬了他。
说是咬也不准确,因为那只猫太小,也太没力气了,与其说是咬, 不如说是用牙齿蹭了一下他的手指。
祝时年很清楚自己在做梦。
他没有抽回手指, 任由着那只流浪猫叼着咬着。
祝时年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总是梦见它了。
他想站起来帮它清理一下毛,给它喂一点罐头和水, 但是身体一动也动不了。
已经没有机会了, 祝时年突然意识到。
流浪猫很轻地叫了一声, 像是小孩子的哭声,不是那种凄厉的, 幽怨悠长的叫声。
只是轻而短促的一声, 听起来很委屈, 却没有任何的怨恨。
祝时年低头看它,流浪猫也正好仰起了脏兮兮的小脸。
和那只猫对视的一瞬间,他看清了流浪猫有一双颜色和自己一样的, 栗棕色的眼睛。
周遭一瞬间变得很亮,祝时年睁开眼睛, 被明亮的无影灯刺得又流了泪。
“您醒了,手术很顺利.......哦,抱歉抱歉, 是您的眼睛比较敏感吗,这个灯我们现在关掉。”
周围有人在说话,祝时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小猫的脑袋低了下去, 它费力地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地向远离祝时年的方向走去。
“.......咪咪。”
祝时年很轻地叫了一声。
别到我这里来了。
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去找一个喜欢你的, 不会抛下你的人吧。
医生和护士都笑了,麻醉刚醒说胡话的病人他们见过很多,哭着说不想考试的,求前任不要走的,吹牛说自己是世界首富的,一开口就是逗小猫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得有多喜欢猫啊,麻醉睡着了还都在想着猫。
“推病人出去吧。”医生说。
手术室的人进进出出,亮着“手术中”的牌子变成了“手术结束”。
一个多小时之后,祝时年清醒了过来。
身体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除了有些头晕之外,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就好像真的只是睡了一觉一样。
没有什么能证明那个孩子曾经来过他的肚子里,那个孩子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江淮宴拗不过他,当天晚上,祝时年就回了前线。
来去不过两天,除了他身体虚弱脸色有些苍白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就好像真的只是因为公务原因回了一趟首都一样。
在战场上,小伤小病也都再正常不过了,除了几句关心,没有人会冒犯地打听询问什么。
战线不断向前推进,反抗军的实际控制区域不断扩大。
忙起来的时候,祝时年就没有时间为那个死去的孩子感到难过了。
祝时年麻痹自己说,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更多孩子不会失去爸爸妈妈,更多父母不再会失去孩子。
是为了......让更多人幸福。
他没有再听到过动手术之前听到的,那种断断续续的孩子的哭声了。
如果有魂灵的话,那个孩子应该是个很懂事,很听话的孩子吧。
他再也没有来打扰过祝时年,祝时年也再没有梦见过那只灰扑扑脏兮兮的流浪猫。
他每天都很累,几乎脑袋一靠在行军床上就会失去意识。
他抽出时间给江淮宴写简短的信,来来去去都只是自己一切安好,让江淮宴好好照顾他自己和奶奶,江淮宴给他的信很长,祝时年经常分几次才读完,像是劳碌之后给自己的一种奖励。
江淮宴会选很漂亮的信纸,写二十九区的天气,写他做了什么,写会议上谁和谁又因为政见不和吵得脸红脖子粗,会议结束之后像吵架的小学生一样被陶隽留下来调解,逼迫他们握手拥抱。
江淮宴还会抄诗歌寄给祝时年,他的字很好看,信纸也很好看。
战壕里炮火连天,几乎看不出季节,江淮宴寄来的信纸上,诗里写家乡的溪流,写鲜花,写春天。
春天,又是一年春天了。
这一整年,祝时年回到二十九区见到江淮宴和奶奶的日子都寥寥无几。
春节的时候,他在营地里和大家一起吃了一顿热乎乎的牛肉馅饺子,然后在三点的时候搞了一场突袭,打了帝国军队一个猝不及防。
他的威望与日俱增,追随他来反抗军的人越来越多。
在反抗军攻打下来的土地上,建起了很多新的孤儿院。
躲在火车上卖报纸的孩子渐渐少了,即使偶尔被抓到,也只会被批评教育一顿,再把他们送回家,告诉父母这样的行为有多危险。
孤儿院没有很多钱,但是那些孩子的每顿饭都有肉,每周可以喝上两三次牛奶,到了年纪的孩子都会被送去上学。
孤儿院的孩子瘦弱,孤僻,内向,但是有在好好长大,不会在某一天冬天突然冻死在路边。
这样的话,祝时年做出的牺牲就是值得的。
只要有更多人因为他的决定幸福,他痛苦一点,也没有关系的。
.......
再在前线的营地里是见到江淮宴,是一件很突然的事。
警卫员刚刚和祝时年说完江淮宴来了,他就大跨步地走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面有疲色,祝时年心疼极了,现在是清晨六点,江淮宴赶到这里,肯定是一宿没睡。
他想拿出最好的茶水招待江淮宴,刚伸手去拿茶水,就被江淮宴轻轻扣住了手腕。
他说陶隽出事了,让祝时年安排一下这里的事,现在跟他回一趟二十九区。
祝时年还没来得及为江淮宴的出现感到惊喜,就被他说的话吓了一跳。
他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问老师到底出了什么事,就马上低下头依着江淮宴的话开始交接前线的事。
他问江淮宴要去多久,江淮宴却回答还不知道,让他安排的越久越好。
一向计划周密,走一步算十步的江淮宴头一次给出了一个这样语焉不详的回答。
祝时年没有再问,马上起身花了点时间安排好了手头的事,跟江淮宴一道上了直升机。
两个小时后,他们出现在了二十九区中心医院。
人群乌泱泱的,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了一排,祝时年和江淮宴刚刚出现在医院门口,就被记者团团围住。
“祝将军,江主任,大家都很关心陶总督的病情,二位可以正面回答一下吗。”
“昨天陶总督的秘书亲自接受采访,不是说总督已经转危为安了出了ICU了吗,为什么现在病情又恶化了?”
“如果陶总督真的出了什么事,反抗军有应急手段吗,会因此停摆吗,有预先做人才梯队建设吗?听说他选的接班人是祝中将,祝中将对于接任总督的位置有信心吗,能带领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祝时年的大脑一片空白,对于这些问题,他知道得一点也不比这些记者多。
老师现在怎么样了,反抗区以后应该怎么办。
祝时年走的时候,老师明明还健健康康的,有时候甚至还和普通士兵一起操练。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摄像机的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江淮宴把他护在身后,遮去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你先上去。三楼,重症监护区。”他偏过头,低声对祝时年说。
他的声音无端地让祝时年觉得安心,觉得什么也不用怕了,祝时年应了声好,转身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祝中将还有要事,各位媒体朋友的问题我来回答。”江淮宴冷静地说。
摄像机的闪光灯对着他闪个不停,他随手接过一个记者的话筒,让他再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