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情的恶化我们谁也预料不到,昨天总督确实已经出了ICU,今天这样的事情谁也没有想到.......”
江淮宴说的话和那些嘈杂的声音被降噪玻璃隔绝在门外,祝时年坐电梯上了三楼。
这一整层楼都是抢救室,走廊的椅子上明明坐着不少家属,但却始终寂静得可怕。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亲属的头顶上,情绪几近崩溃的人们连放声大哭都不敢。
在一间重症监护室门口的椅子上,祝时年认出了陶隽的夫人。
omega坐在病房门口的金属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脸色有些苍白。
他变得比记忆中苍老憔悴了很多,脸上添了很多皱纹。
“师母。”祝时年走了过去。
上次见到翟羽,好像还是祝时年在首都第一军校的时候。
翟羽那时候快要四十岁了,但是保养得很好,像是三十刚出头的人,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即使被调皮的学生起了哄,也只会温柔地笑笑。
陶隽很喜欢祝时年,他也很喜欢祝时年,每次陶隽喊祝时年来家里吃饭,他都会烤好多蛋挞,让祝时年带回去慢慢吃。
“小祝来了,”翟羽挤出来一个温柔疲惫的笑,“辛苦你从前线跑回来了。”
祝时年突然有点庆幸自己现在是个omega,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翟羽的手。
明明天气不冷,可是翟羽的手确实冰凉的。
“老师......会没事的。”祝时年轻轻地说。
他经历过太多家人的离世了,知道这样的时候再多的安慰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握着翟羽的手,让手心的温度缓缓地传递到师母冰凉的手上。
“这些年,老师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不会倒在这样的时候的。他应该也......放心不下您。”
翟羽的眼圈一瞬间红了一下,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情绪崩溃的人就是这样,没有人安慰的时候可以保持冷静自持,可是如果有人在这时候来安慰他,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翟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匆匆抹了一下眼泪,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本打算和祝时年说的话。
他试图开口了好几次,但是都因为哽咽说不出话来。
“老陶......都五十多岁了,从前二十九区的人均寿命也就五十几岁,人总有生老病死的,而且做这个总督,劳心劳力,有时候还会碰到绑架刺杀,我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了。”
他说得有点缓慢,与其说这是他想说的话,倒不如说是他一早就准备好,拿来宽慰祝时年的话。
“老陶之前......立过遗嘱了,身后的事应该都安排妥当了。我之前还觉得不吉利。”
翟羽低下头,苦涩地笑了笑一下。
他的眼睛温柔湿润,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祝时年只觉得难过极了。
命运为什么偏偏对这样温柔善良的好人......这样严苛呢。
“我看过他的遗嘱,过一会儿,他的秘书应该也会把遗嘱送过来。如果他死了,反抗区会重新进行选举决定新的领导人,但是只要不发生意外,你应该是最众望所归的人。”
“可能要辛苦祝中将了。反抗区的事,以后就都要挑在您一个人的肩头了。”
反抗区以后,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小祝像我年轻的时候,比我年轻的时候还聪明能干。
陶隽曾经明示暗示过很多回,祝时年就是他给反抗区选定的继承人。
祝时年也和他争论过很多回,自己会打仗,但是如果是管理反抗区让反抗区变得更好,祝时年从未学习过,也并不擅长。
祝时年垂下眼睛,眼前不再是重症监护室亮起的警示灯,是战壕里的残肢和尸体,是卖报纸的孩子,是在矿山里死去的父亲。
他说不出我不合适,我做不到这样的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病危通知书
从上午到半夜, 重症监护室门口的警示灯亮了一整天。
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几乎每一次他们出现在祝时年面前的时候,他都克制不住地想上前去问最新的情况。
翟羽吃不下东西,就那样不吃不喝在门口守着, 和他对祝时年说的他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了, 早就准备好了,几乎截然相反。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祝时年真的很担心在陶隽被推出手术室之前, 他可能会自己先撑不下去。
祝时年没办法看着他继续这样下去了, 他起身下楼,主动去楼下的食堂打包了一点咸菜和粥上来, 他了解师母的性格, 翟羽脸皮薄, 会因为不好意思拂他的面子而答应。
翟羽确实脸皮薄,没办法辜负别人的心意,接过还热乎的粥, 有些食不知味地喝了下去。
祝时年看着他喝了大半碗,才放宽一点心。
傍晚的时候,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祝时年抬起头,看见江淮宴一手拿着一个粉色的书包,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从拐角走了过来。
那女孩穿着一身深蓝色校服, 胸口绣着二十九区实验小学的校徽,她的眼睛肿肿的,眼眶红了一圈, 鼻尖也红着, 像是来之前狠狠哭过一场。
“爸爸,祝叔叔。”可是走到祝时年和翟羽面前的时候, 她又扯着嘴角,像小大人一样笑着打了招呼。
小女孩扬起圆圆的脸,红红的眼圈看起来更明显了。
“圆圆来了。”
好像是父女之间的一种特殊的默契,圆圆和翟羽都装作好像没有什么大事一样,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对方憔悴的,哭过的脸。
“爸爸,这个蛋黄酥,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奖励我的,给爸爸吃。”
“我现在有点吃不下,你问问祝叔叔江叔叔要不要。”
蛋黄酥只有一个,祝时年和江淮宴都摇了摇头,江淮宴笑了笑,问她写的什么作文写得这么好,被老师表扬了。
“童年趣事,”圆圆像是不好意思复述自己的作文写了什么,从书包里把作文本拿出来给江淮宴,“老师给了我A+,全班只有四个人得了A+呢。”
小孩子写字横平竖直工工整整,是老师很喜欢的字。
圆圆在作文里写,她小时候把爸爸给他买的小熊带到学校里去,说那是她的女儿,一天之内给小熊找了二十一个干爹,二十三个干妈。
翟羽在一旁笑了笑:“圆圆现在还喜欢那个小熊吗,你好像都不抱着睡觉了。”
“喜欢,但是我长大了嘛,所以就不抱着睡觉了。”圆圆自豪地说。
通过不抱着最喜欢的玩偶睡觉来证明自己长大了,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我长大了,”圆圆又重复了一遍,“以后我可以照顾爸爸了。就算父亲不在,我也可以照顾爸爸了。”
翟羽被她说得一怔,眼角一下子又湿润了。
“爸爸......”圆圆似乎意识到是自己把爸爸惹哭了,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了起来。
“爸爸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翟羽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说,没让她看见自己的神情。
“圆圆没有说错话,圆圆长大了,爸爸很高兴。”
“爸爸,你教我写作业好不好,数学好难,我自己不会写。”
“好啊。”翟羽答道。
尽管他并不太擅长数学,在平时,辅导圆圆的数学作业是陶隽有空的时候要干的事。
陶隽没空的时候,那就带回学校等老师讲或者问老师。
他们二人都不是对孩子要求太高的人,因为前一个早夭的孩子,生死之外的东西,他们对从来都看得很开,只要孩子开心健康,成绩也没有那么重要。
圆圆叽叽喳喳地拿出了数学习题册,像一只胖乎乎的小鸟。
“来,”翟羽别过脸去,很快地擦了一下眼泪,“爸爸教你写。”
祝时年能看得出来圆圆在故意想要转移翟羽的注意力,但是小孩子的手段实在拙劣,一个父亲病危的小女孩,怎么可能写得进去作业呢。
一个丈夫生死不知的omega,又怎么可能真的还能沉下心来教孩子写作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