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纪敛则心脏控制不住的向下坠,旋即撕裂一般疼起来。
子弹并未上膛,江冶根本没打算杀他,这番举动,是在保他和纪家。
分明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分明能用他换取最后一线生机,对方却选择拿假意要挟的戏码,让他和这场“叛乱”撇开干系。
两方僵持的数秒间,一颗远程狙击弹破空而来,纪敛则剧烈挣扎起来,想用身体给江冶挡枪。
杂糅了血腥气的焚乌香信息素,猝不及防爆发,禁锢住纪敛则整个人,将他远远甩向了对面。
“活下去……”
江冶唇缝微启,纪敛则只来得及听见这三个字,便看见他胸口中弹,士兵趁机缩小包围圈,无数个气势汹汹的人影和枪口,全部涌向了他一人。
纪敛则重重摔落在地,摸到了一片冰冷的雪,毫不犹豫掏出江冶送自己的那把枪,举起双臂瞄准包围圈的士兵。
纪璋扑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枪口,颤声说:“别开枪……小则,不能开枪啊!”
不用纪璋阻止,哪怕纪敛则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叩动那块小小的扳机。
江冶能释放出所有的信息素,全部用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腺体打了封闭剂,纪敛则拼死抵抗那股浓郁到极致的焚乌香,可也撼动不了分毫。
开枪、开枪……摁下去,救他,救他啊!
血沫从唇缝和眼睛里溢出,纪敛则脸色惨白,全身冷汗直涌,眼球上爬满了细小的红血丝,痛到每个毛孔都在发抖。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江冶的信息素会让人这么痛苦,让人万劫不复。
纪璋流出眼泪,哭着求他:“求你了小则,放手吧,别救他了,别救了……你会害死你自己的!”
周秋霖就坐在不远处的车上,全程观望这一切,但凡纪敛则敢开出一枪,必定会落到和江冶一样的下场。
纪敛则耳边一片朦胧,听不清半个字,拼尽全力举着枪,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锁住对面的方向。
他不肯放弃,不愿意放手,可是越来越多的枪声响起,江冶陷入了重重黑影的围困,他找不到他了。
雪虐风饕,北风凄厉的嘶嚎着,冲碎了每一寸遍体鳞伤的血肉。
白色冰霜挂在纪敛则眼睫上,被体温融化,融成了鲜红色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身体与精神超出承受极限,他哇地吐了一大口血出来,在药物和信息素的双重影响下,失去意识,昏在了纪璋怀里。
1月12日,奉都市大雪。
塞壬小队发动叛乱,残害公民动摇国本,在联盟的重兵围剿下全军覆没。
队长江冶以叛乱罪论处,当场击毙。
第119章 八年
纪敛则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卧室床上,身体传来一阵阵的不适感。
视网膜血管破裂出血,留下了暂时性后遗症,看什么都是朦胧不清,带着模模糊糊的黑红色,腺体疼痛难忍,手脚依旧虚浮无力。
左手腕被拷在床头,限制了行动。
手铐是密码锁,无法用铁丝撬开,纪敛则撑着身体爬起来,用力去拽床头的手铐,试图用扭断手腕的方式挣脱禁锢。
房门打开,纪璋断了碗鸡汤进来,见此情形赶紧走过来阻止他。
“小则你干什么?!别这样,医生说了你身体还没恢复,必须好好休息,不要再乱动了!”
纪敛则充耳不闻,一把推开纪璋,碗里的鸡汤洒了一地。
他固执地去扭自己手腕,嘴中喃喃自语:“我要去找江冶,找塞壬小队,我要救他们,救他们……”
“江冶已经死了!”纪璋拽住纪敛则肩膀,满脸痛心,“他死了!你救不了他了!”
“我不信。”纪敛则语气森寒,眼神近乎偏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尸体,他就没死,我一定要去找他。”
看着一意孤行的儿子,纪璋再也无法冷静,将手机里的新闻摆在他眼前,双手扳住纪敛则肩膀。
“你看好,也听好了,冯立带着三十三军团投降,已经被周秋霖下令处死;江冶用一千士兵和塞壬小队,歼灭了第七军团,还杀了两百多个公民。做了这么多事,你觉得他们还能有活路吗?!世纪广场起了大火,塞壬小队所有人尸骨无存,杨平威安排了五千人的军队围剿江冶,他没有再活着的可能!”
一番锥心刺骨的话,让纪敛则怔忪须臾,陡然间情绪失控,单手掐住纪璋脖子,本就毛细血管破裂的双眼更加猩红。
“是你!是你和周秋霖!是你们害了江冶,害死了塞壬小队!你早就知道有问题,却偏偏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提醒他们,不让我归队,你为什么要帮周秋霖!为什么?!”
撕心裂肺的吼声像鼓点一样,重到让人耳膜发痛,纪敛则仿佛掉进了滚烫的沸水中,每一根理智的神经都被烧断了。
塞壬小队从出现那一刻开始,就背负着拯救共和国的使命,哪怕隐姓埋名出生入死,也没有过怨言和退缩。
塞壬小队可以为国捐躯,可以因执行任务而死,可以为保护同胞牺牲,但绝不该是遭人陷害名声尽毁后,落到全队死于非命的下场。
他们才二十岁,未来还有大好的年华和前途,怎么能是这个结局?
纪敛则失态的样子让纪璋愣住,他养了他十八年,还从未见过自己孩子有如此歇斯底里的一面。
纪璋被掐到面容发青,却没有挣扎,艰难开口:“就算没有我……没有周秋霖,江冶他们,也只有死路一条……计划早就被人泄露了!”
颈间的力道蓦地一松,纪敛则表情浮现刹那的空白:“……你说什么?”
纪璋咳了好几声,缓过那阵窒息,将真相原原本本说出来。
“早在半个月前,江冶所有的计划和布局,全都被人暗中事无巨细泄露给了周秋霖。他身边出了内鬼,就算今天侥幸逃了,总会有下一次等着他,难道你要我明知道塞壬小队会惨败,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去送死吗!”
“是谁?”纪敛则抓住纪璋,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是谁泄露的计划?!”
“不知道,我不知道。”纪璋说,“那个人藏得很深,只单方面传递消息,恐怕连周秋霖都不清楚对方是谁。”
耳朵里嗡鸣不停,纪敛则扬起手腕砸向墙边,手铐撞得哐哐响,疯了一样重复低吼。
“我要杀了周秋霖!杀了他,杀了他!”
不论泄密人是谁,害死塞壬小队最大的凶手,依然是周秋霖。
他不仅害死了他们,还用最让人绝望的方式,毁掉了江冶的全部心血,将塞壬小队永远钉在身败名裂的耻辱柱上。
谋反叛乱,一个多么冠冕堂皇又恶毒的罪名,只有逼着塞壬小队犯下杀害公民的罪行,才能合理的处置了他们,避免联盟总部那边追责。
纪璋抱住纪敛则鲜血淋漓的手,哭着喊着乞求他停下来。
可后者情绪已然严重失控,一意孤行要冲去联盟去杀了周秋霖。
纪璋拦不住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捡起掉在一旁的白色手枪,塞进纪敛则怀里。
“你以为杨平威为什么能那么快找到江冶?你看看这把枪里有什么!”
这句话让理智崩溃的纪敛则,突然奇迹般安静了下来。
他盯着怀里的手枪三秒,下意识做起了曾经练习过无数遍的技巧,熟练地将手枪分区拆解下来。
变成一堆零件的白色武器,暴露出完整的内部结构。
手枪握把的内部空腔中,一块闪烁着红光的微型芯片,被牢牢粘在里面,如果不彻拆解开来,根本无从察觉——那是一块有着定位功能的芯片。
纪璋悲怆道:“定位芯片是周秋霖给了我,让我安装在你身上的。我阻止过你,千方百计的把你拦在家里,可你不听劝,非要去找江冶,这才让杨平威那么快的带兵围追堵截,断了他的后路。如果你乖乖待在家里不出去,江冶或许还有最后一点机会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