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110)

2026-07-14

  头顶那颗红日正悄无声息地远离天幕,越来越小、越来越黯淡。

  海市内雾气开始消散, 那些唐代木楼、明清石牌坊好似被晨光磨损,透过它们已经能看到海面上的赤色朝阳——那才是真正的太阳。

  司辰眼中却只有那抹残红。

  那截红绳悠悠飘坠,正搭在蒙尘的平安锁上,好似温热的血漫过金锁上的祥云纹, 将求平安的本意染出了血淋淋的凶兆。

  又像司辰心头骤然撕裂的伤口,刹那间让他大脑中轰鸣不断,刀柄被指节攥得泛白。

  这一刹那好似被无限拉长, 肉瘤般的红日、摩肩擦踵的人群仿佛都溶入一片薄红,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焚烧殆尽。心头的痛苦与执念在这几秒内被反复熬煮, 终究腐蚀了心脏。

  转瞬间,司辰却已经强逼自己从撕心裂肺之痛中抽离, 长刀从上至下劈出一道霜白的弧线,裹挟着尖锐的风声呼啸而来。

  喻衍侧身闪避, 被砍掉一只手臂后,却在继续躲避时轻巧弯腰捡起、给自己重新接了上去。

  她处于下风却毫不狼狈, 脸上的笑容没有因为这一刀而收敛半分, 只是笑吟吟道:

  “三年…哦也快四年了, 你还是这样, 始终不肯相信我和永宁绝不会伤害他。”

  “明明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进而为了全人类。”

  司辰眼前闪过“梦魇”中纪野被剧痛凌迟、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身影,目光陡然狠厉。

  第二刀刹那间横斩喻衍的颈部,被她仰头避开, 却还是在脖颈处留下了三指深的创口。

  即便意识体不能被杀死, 这几刀也足够让人脑髓剧痛,喻衍被逼得面色惨白, 只能后退:

  “时间不多了……好好思考一下吧,你为什么能够在人类意识海中见到未来的纪野?他是何时又如何进入人类意识海的?又为什么能够掐准时间来解救你?”

  司辰冷然打断:“告诉我你和卢永宁的位置,不然就等着被我一刀一刀砍疯。”

  喻衍恍若未闻:“卢永宁为何在足不出户的少女时代就预言了未来所有的污染案件?神启进化会笃信的神明到底是谁?”

  她忽然不再后退,再度用躯体硬生生接下司辰煞气逼人的一刀,将痛到抽搐的脸一点一点逼近:

  “你其实早就有所猜测吧?但是你任何风险也不敢冒,你绝不认同纪野会抛下你再度进入意识海——”

  司辰再度侧击一刀将她的意识体拦腰截断,漠然道:“我在问你,小野现在在哪里。”

  在二人厮杀之时,远处的红日已经退到只剩下一个针尖大的暗红色光点,地摊上的污染物和摩肩擦踵的人群被晨光冲刷到只剩轮廓,脚下的海市路面开始逐渐化作被潮水打湿的海滩,海浪声穿透虚妄,逐渐清晰。

  喻衍长叹一口气,往后退入即将彻底消散的雾气中:

  “时间从来就不是线性,而是一条自我吞噬的衔尾蛇。如果你真想保护他,就应该像我们一样,确保每次循环都能顺利完成。”

  她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好好想想吧。或者……等纪野亲自来劝说你。”

  红日彻底离开天幕,集市中的木楼、牌坊、摊位等也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

  视野内只剩下与橙红朝阳交相辉映的海面,和远处被强行拽入集市、此刻正茫然站在海滩上的数十个海岛居民们——穿着睡衣,披着浴袍,抱着印有卡通图案的毛毯,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

  他们中小部分只是沾染了自于海市摊位污染物的气息,却还算镇定,只当自己是梦游了。大部分人却在茫然过后恐惧地、一点一点低头看向掌心——

  他们竟然带着“梦”中的“小商品”回到了现实生活?!

  居然不是梦?

  居然所有人都做了同样的“梦”?

  居然真的把“梦”中的东西带回了现实?

  这些梦中对自己有致命吸引力的玩偶、相册、眼球……为什么在现实中让自己这样毛骨悚然?好似看着看着,就会露出癫狂而痴迷的微笑……

  司辰独自站在海边,海风将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暂且将骨刀收回腰间,单膝跪地捡起了那枚小小的平安锁。

  他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掌心中这个求而不得的心愿,红绳已经失去了纪野手腕的温度,金锁更是被海浪冲刷得冰冷刺骨。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五指并拢把锁死死压进掌心正中。锁扣的边角深深硌进皮肤,却无法减轻好似被一剑穿心的痛意。

  司辰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执念,却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所有情绪压在深灰色的眼眸深处,又将穿着平安锁的红绳紧紧系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就好似将他与纪野的人生死死缠绕在一起。

  *

  纪野与卢永宁的相处却意外地平和。

  在昏暗的疗养院病房内,十一岁的小女孩替十一岁的纪野搬了把椅子,两张尚且稚气的脸互相打量着,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良久,纪野开口:“卢教主,你和你的教徒们,为什么会确信我是你们死而复生的神明?你和喻衍又是如何获得这样精准的预言?”

  他没有问出口的是——这一切,与他在海市中看到的未来的自己,有什么关系?

  卢永宁微笑着用眼神临摹着这张与自己颇为相似的脸:

  “小野,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二次在意识世界中见到你。”

  “第一次见面时我只有十一岁,是一个刚出生就异化的精神系污染者、家族的弃子、父母哥哥不愿意探视的幽灵。我每晚都在意识海内穿梭着,靠着一定要回家再见哥哥一面的执念,才能挣扎着从乱流般的意识海回到自己的躯壳内。”

  “然而,在我十一岁生日那天——”

  那天卢永宁再度跌入了一团记忆,她本来只想挣扎着速速脱离,可当她看到记忆主人的脸,却莫名驻足。

  怎么会有这样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这个名叫“纪野”的少年是否与自己血脉相连?她是否…有其他亲人?其他不会像父母哥哥那样放弃她的亲人?

  她最终选择留在纪野被搅碎的、乱序的记忆中。

  她先是看到一位深灰色眼眸的军人死死抱住纪野,癫狂的、痛苦的、爱憎交织的吻砸向少年的唇,却又堪堪顿住:

  “小野,这是真实的你吗?还是我的幻觉?”

  纪野笑着安抚自己的爱人:

  “长官,司先生,司辰哥哥,你亲亲我,我是真的、活的、温热的。”

  “——我真真切切解决了红日事件,又回到了你身边。”

  什么是红日事件?

  好似回应她的疑问般,纪野的记忆开始倒流,诡异的红日从地平线一点点升起,如烈焰般直接将这人世间煮沸——

  无数诡异的、复古的建筑拔地而起,无数狰狞的、扭曲的、异化的人类狂笑着跑上街,他们互相啃咬、交叉污染。在这丧尸潮般的污染中,安全局的救援只算得上杯水车薪。

  安全局楼顶,全身穿着防护服的纪野摸了摸司辰那双哀恸的深灰色眼眸:

  “司先生,只要我忘不掉你的眼睛,我就一定能够回来。”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脱下防护服,就这样在红日下化作弥散的血雾——

  记忆继续倒流。

  卢永宁看到安全局高高垒起的资料上写满了“红日”,投屏上是巨大的倒计时,探员们焦头烂额地忙碌着,司辰却将纪野一把拉入指挥室,将少年死死压在门板上、捂住对方的嘴苦苦哀求:

  “小野,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冒这个险好吗?”

  “你怎么敢孤身前往意识海吞噬红日留下的污染?你怎么可能吞得下这么多的污染?你又怎么保证你能够不迷失于意识海、重回人世间?”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让我再次失去你。”

  纪野却眉眼弯弯地拉下司辰的手:“长官,司先生,司辰哥哥,相信我,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