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116)

2026-07-14

  司辰已经成为了和自己一样的彻头彻尾的怪物、一个再也不能因为自己“怪物”的身份而背叛自己的同类。

  ……这是活生生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司辰。

  他们是真的…可以重新来过。

  他想起激烈的、温情的、缱绻的、虔诚的吻,想起家中、民宿内、海边的抵死缠绵,想起司辰那暗沉的、燃烧着占有欲和执念的双眼。

  想起那饱含祈愿的平安锁,许下承诺的婚戒。

  想起自己在安全局楼顶对司辰眨眼,说:

  “只要我忘不掉你的眼睛,我就一定能够回来。”

  ——无论爱憎贪嗔痴,他的锚点从来都是司辰。

  他不想做这片星海里无处不在的薄雾。他只想做一个“人”,一个爱着某人、想早日回家、被锚点牵引的“人”。

  他仍然在扩散在吞噬,但他终于能够分辨出“她他它”和自己,终于不像失去理智的动物一样被饥饿驱使,而是为了司辰那句——

  “早点回家”。

  而他也终于意识到,在自己意识恍惚、记忆混乱时见到的小女孩正是卢永宁。

  纪野低喃:“某种意义上……您真是杀了我两次,又给了我两次生命啊。”

  “那么您说的两个谎言是什么呢?是您在这场灾难中活了下来,以及我一定能够回家吗?毕竟,遇到你的我,目前为止并不知道未来的结果。”

  “但我为什么能够遇到过去的您,您又能够遇到未来的我呢?除了你我之间不可忽视的因果线,是否还因为……”

  “意识海这片空间,本来就是不存在‘时间’这一概念的。过去、现在、未来的人类意识,都汇聚于此片‘星海’。”

  可纪野并没来得及验证这一猜想——

  继遇到与他因果最深的卢永宁后,他顺着金灿灿的因果线,寻觅到了司辰的意识空间。

  纪野好笑道:“虽然我确实很想去司先生的意识世界逛一逛,但他们司家人的意识基本都是与意识海隔绝的。想逛又进不去,简直是摆在面前却不能动筷的珍馐……”

  他话语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他体内其实有司辰的基因——那把在“梦魇”中与他融合的骨刀。

  难道…是不是真的可以……

  他最终还是试探性地将红雾探去……

  他顺利地进入了司辰的意识世界。

 

 

第79章 神降日(五)

  纪野原本只是想知道司辰的现状。

  他以为自己会刻意避免触碰那道伤疤——司辰到底为什么那样不信任自己、厌弃自己的异种身份, 以至于疏远自己、对自己隐瞒假死计划?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已经向前看,毕竟已经成为怪物的司辰再也没有机会背叛他。

  可当司辰的记忆摆在眼前,他还是忍不住去触摸那道破镜上的裂痕。

  他看到十四岁的自己玩味地观察受害者时、十六岁的自己直接发动言灵玩弄加害者时, 司辰那怒火背后的一切——

  对自己可能异化的担忧和焦虑、与安全局想控制自己的各方势力的斡旋、耗尽心血想找到避免精神系异能者失控的方法……

  他看到司辰苦苦挣扎、苦苦克制对自己的感情,但目光还是越来越长地停留在自己身上,温柔的、缱绻的、隐忍的、克制的、隐含期盼的……

  原来…在我意识到我爱你之前,你是这样爱我的吗?

  那么, 在我为你的远去而逐渐绝望时,你究竟是什么情感呢?

  纪野看到了司辰对神启进化会的追查、与卢永安的接洽、受到的多场暗杀,以及…在自己查到他行踪时做出的那个决定。

  他看到刻意远离自己后, 司辰好似被逐渐抽走生机,死气沉沉地一遍遍重复着:

  “很快了, 很快一切就结束了。”

  “很快我就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无论是作为爱人, 还是亲人。”

  司辰是真的以为,这只是短暂的生离。以为还有机会道歉, 有机会相守,甚至可以妄想在某一天二人可以…相爱。

  所以当他知道正是他的万般算计害死了纪野, 那一刹那连呼吸都像无数把在气管上下割动的刀。

  ……要怎么弥补呢?还有什么可以弥补呢?怎么可能弥补呢?不如…让我来地狱陪你吧。

  让你在地狱一刀一刀剐了我, 让我的血肉来弥补你的血肉, 让我的心脏来弥补你剧痛的心。

  我注定无法弥补你, 我只能用死亡陪伴你,用一颗流血的心祭奠你,用我彻骨的痛来慰藉你。

  但是喻衍哈哈大笑:“小野会复活的, 我看你也不如多活一阵子……就算你真想死, 在未来也有一次机会呢。”

  于是司辰的行尸走肉只能继续这人世间徘徊。

  他的世界早已褪色,他心上的刀痕永远腐蚀, 他只是一座行走的墓碑,等待那只孤魂野鬼与他一同沉眠。

  但是,小野,你为什么还不来?

  为什么还不剥下我的皮、喝下我的血、吃下我的肉,如厉鬼缠身般索我的命?

  为什么要独留我在这无望的、没有你的人世间?

  哪怕从万千似真似假的线索中找到纪野,哪怕门后的少年好似从无数噩梦美梦中浮现,司辰也那样担心,这一切不过是他疯了后的妄想。

  还好,还好,少年还愿意用刀、用嘴、用各种顺手的工具刺杀自己。

  还好,还好,那剧烈的疼痛、凛冽的杀意让他知道纪野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活着的。

  ——这已经是最好的美梦。

  所以,当纪野抽出骨刀、又哭又笑、神色崩溃地掏出他的心脏,他想的是……

  如果我死了,我的小野可以放下这些让他痛苦的记忆,从头开始人生吗?

  如果我活下来了,我和小野可以…重新开始吗?

  因为我的傲慢我的愚昧,我们已经错过了那么久,已经付出了两条生命,已经被生离死别凌迟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神明,是否可以赐我一个全新的开始?让我用鲜血覆盖鲜血,用死亡弥补死亡,用一条全新的生命、漫长的人生来给我们的故事洗去血色?

  记忆已到尽头,只要纪野愿意,他已经可以透过司辰的眼睛看到现实世界的情况,但他只是悲哀地摸着记忆中司辰那深灰色的眼眸……

  你从不解释,是因为你觉得伤害无可弥补,你情愿去死吗?

  你从死亡中挣扎回到这人世,是因为你宁可与我纠缠也不愿意安歇吗?

  既然如此…我这个孤魂野鬼无论如何也要回到你的身边。

  让我们两个疯子、厉鬼,纠缠至化作灰烬。

  *

  当红雾逸散、吞噬下整个街道,当安全局探员们欢呼雀跃地互相拥抱,司辰只是刀尖垂地,静静地凝视着越来越薄、越来越远去的红雾,好似他的生命也随之抽离。

  可他必须回神,必须他立刻给各队、各省下达下一步指令——收容伤员、隔离受污染区域、组织市民撤离、统计失踪人数。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冷静,那双眼睛却冷极,像…深灰色的墓碑。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当了多少次、又当了多久墓碑。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只孤魂野鬼什么时候回来。

  他只是死死盯着全球最新污染值报告、听着副官小心翼翼的汇报——

  在从京城向周围城市逸散性降低污染值后,全国污染值开始不规律地下降——随后是全世界。

  这在红日离地球越来越近的情况下简直是奇迹。而在红日逐渐远去时,污染值则下降得更加迅速。

  无数被污染的市民从异化状态中恢复,茫然地走回自己家门口。各国应急管理部门的数据逐日下降,从每天上万起污染事件降到几千起,再降到几百起。

  安全局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全球污染热图从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色慢慢褪成浅橙色,再从浅橙色褪回接近正常的淡绿色。新闻媒体开始用“奇迹般的消退”来形容这场“天体辐射”灾难的消逝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