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去讳越说越快，越说越顺畅。
司家是一个只讲理性、自控的家族，他和司辰也更像长官与下属，但是他们二人作为冰冷环境下一同长大的同辈，是真的相依为命过，也是真的有血浓于水的亲情，所以他必须说出自己的劝诫。
“堂哥，我求您了，请您清醒过来，不要再自我麻痹、自我感动了！逝者已矣，纪野不是陆霁野！”
“我知道你因为间接害死小野先生的事情极其自责，我知道你得知他死讯后差点崩溃到异能外泄，我知道你这三年过的是什么生活，知道你发了疯一样上战场、一回京就钻进小野先生最后呆过的公寓……这也是家族同意、我愿意陪你折腾的原因，我们都知道你要撑不住了！”
“那你呢？你熬到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他，要因为这种荒唐的原因去死吗？你这么纵容纪野对你的杀意，不过就是因为你愧疚！”
“你以为他砍你一刀就可以弥补一点你对他的伤害吗？你以为他差点杀你就可以弥补你间接害死他的罪过吗？我告诉你，没！有！用！”
“你只是在自我感动、自我安慰、自己消弭自己的愧疚感，但是这都是假的！小野先生根本不记得那一切，你根本就没补偿到他身上，也根本弥补不了他已经死过的现实。”
“所以，算我求您了，别找死了，别玩这种只能感动自己的刺杀游戏了，请珍惜自己的生命，同时也像一位合格的长官一样监视他、引导他，只有这样才是正常的，只有这样您才能真正地长长久久陪伴他——这才是你想要的，对吗？”
说完，司去讳又有些后悔，于是偷偷观察司辰的表情。
他其实并不想拿陆霁野的死亡来刺激司辰，他知道这是司辰心头永远渗血的伤口，他自己也对陆霁野的死而悲伤。
毕竟……这个旁人眼中非人的少年，确实是他和司辰生活中难得的亮色。
他记得自己每次犯错被司辰骂得狗血淋头时，陆霁野都会溜溜达达走过来看热闹，然后点评一句“这也值得骂他吗？”
司辰则会皱着眉和少年默然对视。
陆霁野笑嘻嘻：“长官，别总是这么严肃好不好。我要犯了错你也这么骂我吗？”
司去讳：“……”不不不，我并不想和你比在堂哥那里的待遇。
司辰的脸上总是快速闪过一丝笑意，又装作严肃地捏捏陆霁野的脸，然后放司去讳一马。
就好像在那些条条框框、规则束缚、钢筋铁骨的空隙间，流淌出温柔的月光。
司去讳有时候也在想……在责任外的那一瞬，或许司辰才算得上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司去讳越想越后悔，他真不该拿这种事情去刺激司辰。
他偷偷观察司辰的表情，原以为对方会因为这番话愤怒或者失魂落魄，但司辰只是冷淡地看着他，像是一尊被时光、痛苦磨损的雕塑。
司去讳只觉得自己的心一寸寸凉下来——他突然意识到这些话司辰可能早就明白了，但是……
司辰只是平淡道：“我都明白。但是我愿意。”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放心，短期内我不会有性命危险，也不会抛下指挥官的职责。我还要长长久久地纠缠他、保护他。”
“你们并不了解他。他现在看似杀机满满，但也只是一时兴起。就像是小孩子找到了爱不释手的玩具后，用各种方式去掠夺——我会教导他。我教过他一次，就能教第二次。”
“或许有一天他会发动言灵杀了我，但不是今天——而是他恢复记忆的那一天。”
司辰眼中快意的笑容一闪而过：“如果他真能恢复记忆，我也愿意。”
那笑意太快又太锋利，简直像是心头一道淋漓的伤疤。
司去讳绝望地闭眼，意识到不管怎么劝都没有用了。
他最后满怀担忧地离开，抱着对堂哥真挚的情感，每天绞尽脑汁发信息试图判断司辰是否还健在。
司辰也简短回复：“没死。不必日日请安。”
司去讳：“……”造的什么孽啊！
实在是无计可施，司去讳也只能送上更多奇诡的案件和高考资料试图消耗纪野精力，至少让纪野少花点时间刺杀自己堂哥，还经常鼓起勇气上门拜访。
好在不知道是这番努力取得了成效，还是纪野发现刺杀难以成功后逐渐失去了兴趣，亦或者单纯是因为高考临近，纪野对司辰的刺杀节奏渐缓，态度却日渐亲近。
司去讳眼见着急救医疗包消耗速度变慢，司辰脸上、手臂上的伤口很久没有添新，刺杀也从每日必备节目变成隔几日的突然袭击，对自己堂哥英年早逝的担忧终于消减。
他看着纪野亲亲热热地黏着司辰重新学习枪械、潜伏、情报，仿佛回到了陆霁野的少年时代。
他看着二人抽空去临近城市收容污染物，纪野兴奋又好奇地环绕着司辰，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快乐的小鸟，就像他们二人曾经的搭档生活。
他有时候也忍不住恍惚——
真的一切都可以回到过去吗？
==========作者有话说:==========
司辰：热脸洗内裤，小野不杀我的时候是个好孩子（就算杀了也是好孩子）
司去讳：唯唯诺诺发动核弹级骂战
第28章 无痕罪（一）
这段日子在司去讳眼里暗潮汹涌, 在纪野眼里却岁月静好。
司辰伤势恢复极快，又实战经验丰富，实在是一个极佳的偷袭对象。
纪野热衷于在各种风平浪静的时刻制造一点波澜——
比如趁司辰熟睡时从外墙爬窗潜入, 在床头兴奋地持刀伺机而动——
然后被司辰用被单卷成一团强制睡觉。
司辰无奈地压住不断扑腾的纪野：“不是明天还要月考吗？别影响睡眠。”
纪野：“……也对。”
可惜他实在不习惯睡床，更不习惯身边有人类，于是瞪大眼睛与司辰对视，直到司辰无奈地把他送回房间。
这种厮杀的日子确实有趣, 可惜随着双方互相摸清战斗模式，纪野的偷袭很难重伤对方，往往会陷入鏖战。
——这可没什么意思, 毕竟司辰不愿意伤害自己，单方面缠斗有失趣味。
于是纪野也慢慢把精力转移到完成“中学生高考”这一过家家游戏, 还曾经向司辰抱怨过：
“司去讳为什么总是送来这么多模拟卷？自主招生和强基计划又是什么东西？每个人类学生都是这么准备高考的吗？”
司辰微笑：“……嗯。”
纪野将信将疑，但还是老老实实捡起了失忆前所有高中知识, 平安无事地考完了高考。
高考后，纪野如释重负, 好几天既没偷袭也没翻阅案卷，只是像一只终于被溜得筋疲力尽的猫儿般缩在沙发上。
“不如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有想去旅游的城市吗？”司辰围着围裙, 端上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小羊排。
“嗯？”纪野注意力全部被美食吸引, 慢吞吞溜达到餐桌前坐下, “嗯……哪里有污染去哪里看看吧, 或者美食多的地方也行。”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青铜油灯、骨笛下肚，他对人类食物的兴趣也高了不少。司辰敏锐察觉到他的变化, 每天变着花样投喂。
“说起这个, 陆仁佳说他们这周末去云海市团建，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
司辰筷子一顿, 仍然云淡风轻：“他又来找你？不怕打扰你高考？”
“他高考结束那天约我的，说他的宾馆房间多了个床位，邀请我和他住一块儿。”
司辰筷子直接停了下来，声音温柔似水：“那你答应了吗？”
纪野全然不觉，专心干饭：“当然拒绝了，我更喜欢和你一起出门。”
司辰满意了，破例允许纪野喝一杯红酒。
*
“你本来想约纪野一起？”王溯光面色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