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杜少薇没有当众质疑，毕竟现场还有喻宁这个钦差大臣。
司辰提问：“按照时间和地点来看，是否可判断林文彬的行动轨迹？”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陆仁佳神色严肃。
“第一年的案件间隔时间较长，暂且不论。从第二、三年来看，很多起案件间隔时间只有几个小时，但是案发地天南海北，即便是坐专机也很难在这样短的时间间隔内作案。”
“明明在四年前吴浩楠的案件里，吴浩楠与所有受害者都有直接接触，他的作案地点也是直线型、符合他的流窜路线的。”
“看来林文彬不仅得到了‘意外’，还具备了远程操控‘意外’的能力。”司辰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些人有犯罪记录吗？是否有可能被林文彬认定为‘罪人’？”
陆仁佳叹了口气：“这上面的问题就大了。”
“第一年19个人算得上臭名昭著，都是曾经引发过热议的嫌疑犯。他们要么就是因为缺乏证据而无罪释放，要么就是由于法律不完善而量刑过轻。”
“但是从第二年起，林文彬的审判标准明显大幅降低，能够查到相关案件的受害者很少，罪过也远不至死刑。”
陆仁佳明显非常头疼：“我查了裁判文书网、检察院案件信息公开网这些林文彬容易获取案件信息的网站，能够查到的也不到30%。但是这些网站上有一些看上去更加恶性但也无罪释放的案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对这些人下手，他是怎么挑的人？”
司辰似乎不意外：“触发污染物必然是有规则的，林文彬只需要找到名单，然后一个人一个人去试就好。”
纪野不知道在手机上搜索什么，突然问：“你有没有搜过网红律师连麦视频？还有各种爆料贴？”
陆仁佳：“？？？”
他无语凝噎，但是也明白了纪野的意思：“不是吧，这……连没有上法庭的、不知真假的案件，他也要一件一件去过问？”
纪野耸肩：“这起发生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的家暴案不就是这样吗？不管受害者想不想追究，他都要审判一切罪恶。”
陆仁佳眼前一黑，但好在这些意外得邪门的案件多半也被警方质疑过，或多或少能够找到受害者利益相关方的问话记录。
纪野同情地拍拍他：“加油，我给你带个盒饭回来，保证好吃。”
陆仁佳皮笑肉不笑：“呵呵。”
纪野刚想和司辰一起离开，却看到喻宁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再一看司辰好像不想搭理对方，于是挥挥手机示意微信联系。
喻宁的双眼好像立刻有了神采，小卷毛都翘了起来。
司辰却面沉如水，等纪野看过来时又温和地笑笑，揽着纪野的肩膀往外走。
*
纪野借着副驾驶车窗的反光注视着开车的司辰，思绪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昨天深夜。
星空下，司辰仿佛被困在了另一个时空、另一段回忆，那样沉重又怅惘的神色，让纪野——
杀意沸腾。
三年来深入人群、污染源的经历足够让纪野略通人性，他自然不是傻子，不会不知道司辰这么容忍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陆霁野。
为了那个全心全意都是司辰、愿意为司辰而死的傻子。
出于对“陆霁野”的愧疚、自责、责任心，司辰愿意容忍“纪野”的杀意以及对人类社会的潜在威胁。
此外，司辰或许相信……他能够像完全掌控陆霁野一样，完全掌控纪野。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纪野完全等同于陆霁野。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就像忒休斯之船，如果船上木板不断被替换，直到所有部件都不再是原始木材，那么这条船是否还是原来那条？
换而言之，一个失去记忆、人生改写、身体出现异变的“死者”，真的和生前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司辰想要的、寻觅的是记忆中与自己相伴的那个“陆霁野”，而不是异种“纪野”。
他或许会短时间因为失而复得而刻意忽视那些异样，但是等他澎湃的情绪平息下来，那些被忽视的细节会一件一件浮现在他眼前，那时的司辰想必会猛然惊醒，原来逝者已矣，眼前人终究不是梦里人。
在回归理智后，理性、尽责尽职的司指挥官又会如何看待明显是人类威胁、与“陆霁野”截然不同的纪野？
纪野心下冷笑。想必那时，这位深情款款的“搭档”会恼羞成怒、痛心疾首、誓死方休地追杀自己这个祸端，会认为自己这个披着故人之皮的怪物欺骗了他的感情，会解决自己这个滔天大错后继续回归人类群体做一个完美理性的指挥官吧。
只能怪自己这些天玩得太开心，居然把这样的威胁忽略了，简直是徒留祸端。
“在想什么？”司辰的声音响起。
纪野转头看他，对方眼中是被克制的担忧与关切，那双深灰色的瞳孔中满满当当都是自己。
纪野却想起了司辰第一次看到自己腹内触手的神情，那个神情明明白白地说：“你和陆霁野不一样了。”
纪野倏忽一笑，不顾湍急的车流，猛地凑到司辰跟前，二人鼻息交融，视线交缠：
“司先生，我有问题要问你。”
第31章 无痕罪（四）
生世多畏惧, 命危于晨露。[1]
像自己这种朝生暮死、命若蜉蝣的异种，最不应该的就是玩猜真心话的游戏。
纪野直直看向那双深灰色眼眸：“司先生，我知道你把我当作陆霁野, 我想我恐怕也难以改变你在这方面的执念。”
“我只是想问，像我这种东西，走向彻底的异化是迟早的事。到那个时候，你会怎么办。”
只听“滋啦”一声, 司辰竟然直接紧急停靠在路边。
纪野眼中杀意乍现，只好垂眸极力掩盖，几乎是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努力, 逼自己先听完司辰的答复，而不是即刻攻击对方。
他不知道此刻司辰内心的震荡。
司辰只觉得心脏被无形大手握紧, 眼前人与记忆中那个试图讨要偏爱的孩子重叠——
司辰还记得自己那句傲慢的“我会亲手了结你”，还记得纪野死讯传来时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 还记得自己迟来的悔恨：
对于当时正在学习情感、渴望安全的陆霁野而言，那句话是何等残忍的拒绝。
他几乎可以肯定, 这个回答像一根刺，一直埋在纪野的心里, 哪怕重来一世, 潜意识也在逼迫纪野逃离自己。
仿佛是命运的恩赐, 时空倒转, 他终于能够对当初那个不安的孩子做出承诺。
司辰强硬地双手捧住纪野的脸，强迫对方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骇人执念的眼睛：
“小野，我不会伤害你。永远都不会。”
“如果你开始异化, 我会用尽一切手段把你拉回来。药物、收容、哪怕是更极端的办法……我会把你锁在我身边, 直到你恢复清醒。”
纪野惊诧地感受着司辰罕见情绪外泄的行为，他看向对方的双眼, 只觉得对方深邃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痛苦、绝望的鬼火。
“如果所有方法都失败了，如果注定无法挽回……不管是死亡还是彻底的疯狂，我都会永远陪着你。”
纪野却莫名心头一沉。
他以为自己会相信对方，毕竟对方的话语足够真诚。
但是这一幕过于熟悉，简直像是在噩梦中不断回响——似乎这个人也曾经许下相似的承诺，结果却是……
他挂上无瑕微笑：“这可不是指挥官合格的做法。毕竟非我族者，其心必异。”
“小野，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异类。”司辰沉声，“不管你是人类还是污染物，你在我眼里都只是你自己。陆霁野是你，纪野也是你。”
……骗子。
谎言。
不知为何，这原本极其真挚的一句话，反而彻底点燃了纪野心底的怒气，只剩下两个字在心头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