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颇为头疼地组织了一会语言:
“小野,你曾经是理解的,我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理解。”
“我们可以利用污染源,但是这也会付出代价。”
“我获得污染源‘意外’后,只觉得自己内心时刻躁动着,仿佛有人一直在我的耳边呢喃……”
“去处罚他们去处罚他们去处罚他们……”
“我越是惩戒有罪之人,我越是飘飘欲仙,那个呢喃声也越来越响,简直像是要一点一点占据我的脑海、夺走我的躯壳。”
“一旦停下,我又空虚焦虑痛苦得全身抽搐……简直像是在戒断。”
林文彬绝望地苦笑着:“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雨燕留给我的回忆已经模糊得面目全非,那些支持我活下去的温暖回忆已经细节全无……我终于明白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我忘记我最温暖、最珍贵的记忆。”
“我怎么能够忘记她?我怎么能够?”
“我不能忘记她。如果我忘记了她,除了裴律师,还有谁能够记得她?”
“但是一切都不可逆了!一切都在加速遗忘!”
林文彬绝望地锤着头,纪野渐渐皱起了眉头:
“这样说的话……你在小洋房藏起的污染源并不是‘梦魇’,而是‘意外’。毕竟你这么憎恨它,绝不会把它随身携带,更有可能把它锁在离自己远远的地方,直到迫不得已才去使用。”
恰在此时,林文彬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时间差不多了。”
隔着整个城区,小洋房骤然崩塌,司辰面如寒铁地望着暴露在空气中的污染源——
那是一个耳蜗。
是污染源“意外”。
“小野,你知道吗?哪怕杀了这么多人,我也从来不觉得我做的事情是错误的。”
“我唯一的罪过是差点杀了你,我唯二的好友。”
他虔诚地说:“我有罪。”
在他认罪的那一刻,恰好污染源“意外”重见天日,哪怕司辰迅速收容了这个污染源,一切也已经不可挽回——
一辆骤然失控的轿车冲破咖啡馆的玻璃橱窗,压碎了林文彬。
纪野怜悯地看着肚子破裂的林文彬,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我的,最后的朋友……”
“在……司长官……找到你前……”
纪野擦去被迸溅了满脸的血迹,腹内触手避开慌乱人群的视野,掏走了林文彬肚子里第二颗心脏。
——原属于陆霁野的心脏。
第39章 续前缘(一)
咖啡馆的玻璃橱窗碎了一地。
阳光穿过空洞的窗框, 照在满地狼藉上,溪流似的血液沿着地砖缝隙缓慢蔓延。
一辆黑色SUV整个车头嵌进店内装饰柱里,毫发无损的司机绝望地蹲在林文彬的尸体旁, 神色恍惚地听着警察的问询。
纪野面前的拿铁还冒着热气,奶泡拉花完好无损。血珠飞溅在他的左半边脸,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他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人随手搁在废墟里的精美瓷器。那双琉璃般无机质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眼前血肉横飞的场景。
嘈杂的声浪此起彼伏, 有人在哭叫,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保护现场, 有人在询问案情。
纪野却恍若未闻,只是用指尖碰了碰脸上正在凝固的血迹, 歪了歪头。
——自从那颗心脏入肚,他的触手就开始在腹腔内痛苦地吱哇乱蹿, 惹得他没闲心扮演一个合格的人类。
下一刻,一道人影从碎裂的橱窗缺口快步跨入。
军靴踩在玻璃碴上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每一步都既重又急,像心跳砸进地面。
纪野抬起头, 看见了司辰。
眼前人简直是一把霜覆其棱、血淬其锋的刀, 气势之盛镇得追问纪野的警察们一顿。
纪野原本以为自己迎接的是司辰的质问——例如为什么还是见了林文彬?林文彬有没有把污染源给你?
但他没想到撞见的是那样一双眼睛。
没有愤怒, 没有责备, 而是几乎要决堤的忧惧。
纪野怔怔地看着司辰在他面前半跪下来,膝盖在碎玻璃渣上砸出脆响。
他看着司辰摘下黑手套,指腹摩挲着自己的脸颊, 把血迹擦了又擦, 像要确认这层红垢下没有裂开任何一道细微伤口。
他感受着司辰的手顺着自己的脖颈滑下,翻开衣领检查锁骨, 又沿着肩膀一路查到手臂,把每一寸皮肤都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
纪野见过这双手拧断异种的脖子、签过无数重若千钧的文件,可现在它们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纪野任由那双手桎梏着自己,只是安静地垂眸看向半跪在自己身前的司辰,那双无机质的眼睛里倒映着冒烟的SUV、喧嚣的人群、司辰仿佛要破碎的眼神。
然后他落入了一个近乎暴力的拥抱。
他被死死扣住后脑,脸被按进司辰颈窝,他能感觉到司辰的下巴抵在自己头顶,喉结剧烈滚动,呼吸又重又乱,胸腔里传来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司辰在发抖:“是我不好。小野,都是我不好。”
“我以为被封存的才是‘梦魇’,我以为他没那个本事伤到你,我没想到‘梦魇’在他身上。”
“幸好…幸好……”
“已经没事啦,司先生。你看我好好的。”纪野摆出完美的笑脸。
怎么会好好的呢?
三年前,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你了。
司辰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纪野的发顶,眼睛紧闭,睫毛潮湿。
警笛声由远及近,人群嘈杂喧天,咖啡浓香混杂着冲天腥气。
而司辰跪在一地玻璃碴中间,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爱人,浑身发抖,像抱着他碎裂的世界。
*
司辰从小洋房撤离时过于迅捷,以至于只有长期出外勤的杜少薇和喻宁反应足够快跟了过来。
杜少薇皱眉看着过分冷漠的纪野,思索着对方到底知不知道林文彬手中“梦魇”的去向。
喻宁则担忧司辰PTSD是否有些过于严重,不知有没有必要上报安全局给他安排心理疏导。
等司辰近乎钳制地牵着纪野与二人擦肩而过,杜少薇才插嘴:
“纪野,林文彬有没有透露……”
“没有。”司辰漠然开口。
他就那样死死钳住纪野的手,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车走去。
这下,所有人都是一怔。
杜少薇和喻宁惊疑不定地看向这位指挥官,他们乍然意识到对方至少在刚刚那一瞬已经放弃了该有的立场与理性。
喻宁勉强道:“可能、可能在我们还没赶到时,小野已经向司长官汇报过了吧?”
纪野从绵长的疼痛中回过神来,诧异地盯着司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推进了汽车后座。
司辰的手掀开他的上衣,那只冰冷的、颤抖的手在他腹部逡巡:
“腹腔内疼痛,对吗?”
声音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有痛苦。
感同身受、甚至百倍于己身的痛苦。
纪野脸上的表情凝滞着,定定地看着司辰,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态。
司辰这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知道什么?
自己的表情不应该天衣无缝吗?他到底是怎么看出自己的疼痛?他到底知不知道林文彬已经把具备“梦魇”能力的、陆霁野的心脏给了自己,甚至被自己吞入腹中?
陆霁野的心脏又为什么有“梦魇”的能力?
百般疑虑在心头,纪野贫瘠的阅历不足以应付这等情景,只好耍赖般握住司辰的手,笑眯眯撒娇道:
“司先生,回家好不好?我好想洗澡。”
*
淋浴间内,在热气腾腾的水雾中,纪野安慰着叽里呱啦委委屈屈的触手,直到吸收心脏带来的饱胀感和疼痛消散,触手才哼哼唧唧替纪野洗去全身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