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55)

2026-07-14

  “从哪里学来的?”司辰咬牙切齿道,恨不得撬开纪野的脑袋看看是谁给他灌了这些废料。

  纪野哪怕被死死按住手腕也没停下动作,软软地凑近司辰耳边,带着天真的诱/惑:

  “这个年龄的人类,总有办法‘学’到的。”

  他虽然没有躯壳上的欲/望,却实在喜欢观赏司辰失控的模样,几乎是目眩神迷地欣赏着司辰隐忍的神情,等手腕实在酸疼得难受,又打算甩手不干了。

  却不料,向来宠溺他的司辰却慢条斯理地捂住他的嘴,将自家小孩可怜巴巴的求饶压下:“我教你,好不好?”

  接下来的一切是失控的、迷离的绮梦。

  纪野被禁锢着,整个世界只剩下啜泣般的喘息、灼烧的欲念。他从来不知道这具皮囊也会有痛觉和饥饿外的感觉,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感受着这过分人类的“煎熬”,可惜再怎么装乖装可怜,司辰也不为所动。

  等被司辰搂着擦干净手,天光已是大亮。

  纪野臭着脸像洋娃娃一样被摆弄着穿好衣服,毫不犹豫拒绝了出外勤的邀请,在司辰离去后,独自前往咖啡店赴约。

  没想到,林文彬倒是给了他“惊喜”。

  纪野看着对方三下两除二找到了自己身上六个窃听器和定位器,又通过手语简单易懂地教了自己一堂“如何悄无声息屏蔽窃听器的同时不让监控者察觉异样”的课程,只好一边对司辰头痛一边对林文彬赞叹:

  “不愧是你,还有别的吗?”

  林文彬好脾气地笑笑:“你身上就这些了,以后想偷偷出门玩的话记得处理一下。正对着这间咖啡馆的街道摄像头和店内监控我都已经黑进去了,没人能够监控我们。”

  纪野感叹道:“你这样强的业务能力,想多逃几年也容易,这样一直递线索给安全局,只是为了向我讲述你的故事吗?”

  林文彬沉默片刻:“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在我对你开/枪前的那一天,曾经向你讲述过我和雨燕的故事。我希望……至少能够多一个人,还记得她。”

  眼见纪野专注倾听,林文彬终于开始诉说:

  “我第一次见她,是高中的时候。我那时刚失去至亲,在学校里也不过是一个邋里邋遢的偏科生,整个世界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那天我站在湖边,没有犹豫太久就跳下去了。冬天的湖水过于刺骨,我这个懦夫立刻就后悔了,拼命往上扑腾,结果腿抽筋了。真狼狈啊,真愚蠢啊,我灌了好几口水,开始沉没。”

  “她把我拖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没力气了,趴在岸边的碎石上吐水,浑身发抖,我丑陋狼狈得像落水狗,你可能无法想象。”

  没有人知道看似柔弱的苏雨燕为什么有勇气在严寒的冬天跳湖救人。

  她没有问“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没有说“你父母会伤心的”。

  她只是下水前脱在岸边的大衣递给林文彬:“水里很冷吧。”

  她转过身去,说要去路边看看有没有人能帮忙,不让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年因为满身狼藉而尴尬。

  “她给你留了联系方式?”纪野问。

  “她给了我一个小号。她说,如果想说话,随时可以给她留言,她一定会回复。”

  “她确实次次都回复了。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想自杀。她只是跟我讲今天读的书,讲她养的猫又打翻了花盆,讲她路过一家咖啡店听到的歌。她把她世界里的温暖一点一点地递过来,像递那天的大衣一样。”

  “我想,等我们两个都高考完,我要告诉她,我是因为她才活下来的。我想告诉她,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但我甚至没有参加高考。我被安全局带走了。”

  “我当时是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青少年,我的异能又太过危险,我被严格管控着信息渠道,被要求完成各种心理测评。”

  “等我终于可以自行查阅网络信息,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小号上给我发信息,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名义联系她……毕竟已经太久太久了。”

  “我只能时不时搜索她的名字。我知道她考上了很好的大学,然后她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

  “她成了知名商人的妻子,她晒过一双儿女的照片——用于她丈夫公司的公关宣传。”

  “她过得真好。而我只是一个随时可能异化的基因变异者。我一如既往是个懦夫,我不敢联系她。”

  “几年后,我搜到了她的讣告。以及她丈夫‘为亡妻痴狂’的故事。”

  “我不相信她会自杀。于是我黑进了她的账号,看到了她的私密朋友圈。”

  林文彬面色灰败:“我看着她是如何一点点被那个男人绞杀——我看着她是如何因为那个男人的身份地位财富自惭形秽,是如何慢慢对自己的长相、家世自卑,是如何对那个男人言听计从,慢慢断了和所有往日好友的联系。”

  “我看着她好不容易考上好的工作,结果因为‘不能抛头露面’被要求回归家庭,我看着她回归家庭后又因为‘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愈发畏手畏脚。”

  “真正让我确认她丈夫有恶意的是……”

  某次苏雨燕不慎打碎了一个玻璃杯,她的丈夫却一边刻意安抚一头雾水的孩子,一边说:

  “没事没事,你们的妈妈不是故意的。她没有发疯,没有神经病,没有不爱你们,她只是最近情绪不太稳定,需要看看医生、吃吃药。”

  很快,她的父母公婆乃至丈夫的好友都火急火燎地打电话询问。

  她的好丈夫回答:“燕子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刚才在家里砸了一地东西,把孩子吓哭了。我没事,我能处理好。唉,她也不容易,可能是精神上生病了吧,我会监督她吃药的。”

  但是,她明明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

  后来,她被带去看了心理咨询师——自己丈夫的一位好友。

  她茫然地有了焦虑症、抑郁症的记录。

  而他,成为了更加高大伟岸、对妻子不离不弃的好男人形象。

  几年后,懵懂的儿女们问她,为什么别人家都是妈妈去开家长会?

  丈夫耐心地说,你们的妈妈不太懂这些,她很久没接触社会了,还得天天吃/精神病药,爸爸去更好,对不对?

  对。当然对。

  结婚十周年纪念日那天,朋友圈照旧精致。

  但丈夫对她说: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和十年前判若两人。但我没有嫌弃过你,你知道的吧。

  对。当然对。

  他没有嫌弃,他只是让苏雨燕知道,她不值得被不嫌弃。

  就这样,一点一点,亲友、子女、以至于苏雨燕自己,都相信她是一个情绪不稳定、抑郁焦虑、需要被别人“容忍”的女人。

  亲友们记得她的丈夫的诉苦,说她是如何不可理喻。

  子女们记得父亲是如何包容母亲一个又一个连续不断的愚蠢错误。

  仆人们记得女主人瑟缩又阴郁的模样。

  心理咨询师手上有她抑郁症的记录。

  至此,没有人会怀疑一位不离不弃、在妻子自杀后失声痛哭的丈夫。

  林文彬恨得全身发抖:“这才是完美的犯罪。他不仅夺走了她的生命,还早早夺走了她的人格、自尊、她向别人留下的回忆!”

  纪野叹气道:“原来如此。你当时抢夺污染物‘意外’,想必也是意识到通过法律手段无法惩罚他。”

  “可惜,这个人哪怕是通过‘意外’也无法处死,因为他根本不会认罪。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苏雨燕是活该。”

  纪野又好奇道:“你现在已经报了仇,还获得了随时处决他人的权柄,为什么要送上门来呢?这种生活不好吗?”

  林文彬看着眼前兴致勃勃、毫无善恶观的纪野,无奈道:

  “你可真是……看来司长官在你身上奋斗这么多年,还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