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6)

2026-07-14

  但陆霁野毫不在乎,他只是眼珠子咕噜一转,盯着手中那把骨刀。

  骨殖独有的冷白,森然杀意透过干涸的血垢渗出。

  是司辰的刀。独一无二,从不离身。

  陆霁野盯着那把刀,颇为戏剧式地咏叹道:

  “长官,我倒是希望你的死也是梦魇的一部分。结果万般皆是假,唯有你的死亡是真。”

  说罢,他推开柜门,全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把自己扭曲的身躯扭正后,他仔细打量起这间房间。

  这显然不是司辰的家。借着夜视能力,他看见了角落里昂贵医疗仪器上的铭牌——

  “永宁疗养所”。

  “难道污染源也开始偏好国产恐怖剧常见场景了吗。真是没有新意。”陆霁野叹气道。

  “我猜猜,这里的灯肯定是坏——”

  结果灯开了。

  陆霁野猝不及防借着镜子瞧见了自己胳膊上的伤口——抓痕、咬痕、掐痕,还有手腕上一圈一圈、深可见骨的牙印。

  陆霁野玩世不恭的笑容终于褪去,他冷着脸慢慢地转过头,看清了这间病房的墙。墙上写满了——

  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

  从墙壁到地板,从这面墙到那面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指甲刻痕到血迹涂鸦,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疯狂,从疯狂到绝望——

  到最后,已经看不清是字了,更像是血污绘就的抽象画。

  那字迹看久了简直像血色旋涡般吸着人的神志,陆霁野忍不住用骨刀在手臂上划下伤口,再度借助疼痛恢复理智。

  他打开作战服领口的录音笔,听起了自己留下的录音:

  “我是安全局探员陆霁野……我在污染域中已多次失忆,暂未找到失忆原因。”

  “我是安全局探员陆霁野……我在污染域中已多次失忆,暂未找到失忆原因。”

  “我是安全局探员陆霁野……我在污染域中已多次失忆,暂未找到失忆原因。”

  ……

  三十二次录音。

  没有留下任何有效信息。

  陆霁野耸耸肩,重新录下这一次的记录:

  “我是安全局探员陆霁野。正在调查‘梦魇’案件。根据局长的异能‘预言’提供的情报,进入污染区域的人会产生幻觉,看到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件。如果被恐惧击垮,就会成为‘梦魇’的傀儡——无脸人。”

  “我在污染域中已多次失忆,暂未找到失忆原因。”

 

 

第4章 梦魇生

  陆霁野推开房门,只见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走廊像蛇的消化道一样蜿蜒,而他就站在那张张开的、等待被消化的嘴里。

  墙壁是甜腻的、像糖霜一样的粉色,还画满了卡通动物,但不论是兔子、小熊还是小象,它们的笑容都咧到了脸颊的边界,黑黢黢的眼洞一错不错地盯着来客。

  地板铺着字母拼接地垫,一脚踩上去时,黏稠液体会从地垫的孔洞里挤出来,发出咀嚼般的声音。

  但这又不光是儿童房式样的“噩梦”。

  灯光过于惨白刺眼,空气中甜滋滋的糖浆气息里又混杂了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无孔不入、好似在全方位“看戏”的摄像头……

  “真像那个生产了我的实验室。”陆霁野露出怀念的表情,“我就是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几百个兄弟姐妹被人类养得只剩下我一个。”

  “当然,我们那时候哪里有这些可爱的卡通图案?就像饲养员们从不在乎猪猡的心理健康。”

  “——所以,这些卡通图案,又是谁的恐惧呢?”

  陆霁野信步闲庭,好似听不到耳边呢喃的“去死去死去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是我们”“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也看不到小孩子的血手印噼里啪啦地覆盖住他身后的墙壁。

  终于,陆霁野看见了一扇画着笑眯眯兔子的门,他与那猩红的兔眼对视片刻后,单手探入兔唇推开了门。

  门内简直与蔓上血色的屋外是两个世界。

  粉色的墙,粉色的床,粉色的窗帘,粉色的地毯。地上堆满了玩具——娃娃,积木,小厨房,小推车。一切都布置得温馨可爱,像每一个父母用心打造的儿童房。

  但地上跪着的是一个失踪数月、穿着安全局制服的熟人,曾经的战友刘斌。

  陆霁野还记得刘斌曾经五官立体深邃,但对方此时五官错位扁平,一张脸像是被逐渐搅拌均匀的面团,嘴巴即将移位到耳边。

  刘斌温柔地搂着怀中人,轻轻地摇晃着,念叨着什么。

  陆霁野走近一步,听清了。

  “……燕燕不怕,爸爸在这里。爸爸这一次一定保护你。爸爸不会再让你死了。不会再让你死了。不会再让你死了。不会再让你死了。不会再让你死了。不会再让你死了……”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抖。

  他的五官开始加速蠕动,好似无形之手在搅拌着他的脸。

  但他怀里并不是自己的女儿。

  那“人”穿着一件粉色的、蕾丝的、五六岁小女孩大小的连衣裙,裙子被撑得缝线都绷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像是被福尔马林浸泡了太久的皮肤。

  那个人的身材是成年人,但被硬生生塞进了这件童装里,显得畸形、荒诞、令人作呕。

  那个人的脸——

  没有五官。皮肤光滑地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像一只刚出模、被磨去五官的石膏像。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部都是平滑的、完整的、没有任何孔洞和凸起的皮肤。

  它靠在刘斌怀里,像一只软绵绵的布偶,敬业地扮演着刘斌梦魇中“女儿”的角色。

  陆霁野见状淡淡开口:“请醒过来。”

  刘斌的身体猛地一颤。这句话强行操控着他的意志,逼迫他从自愿的沉沦中清醒。

  摇晃的动作停了。

  他一点一点垂下头,呆滞地看向怀里的无脸人,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四周。

  粉色的墙、床、玩具像旧胶卷般褪色,露出狰狞的现实。

  这是一间纯白的疗养院房间。

  不是女儿的房间。

  女儿早就死了。死在一场突发的污染里,死在他怀里,他到得太晚,只能抱着她变冷的尸体,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后来他得了心理创伤,再也不能进儿童房。安全局给他做了无数次治疗试图让他脱敏,可惜没用。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卷入这场名为“梦魇”的污染,只知道自己在那噩梦般的一夜不断轮回,哪怕每次都必定会失去女儿,但在这窒息的噩梦中,他毕竟还能见到女儿,毕竟还有希望——

  刘斌凝视着陆霁野,无悲无喜:“谢谢你。但是……为什么要叫醒我呢?我宁愿永远活在噩梦中。”

  然后他一刀扎进了自己的心脏,“哐啷”一声砸在无脸人身旁,血液像蜿蜒的毒蛇般爬到陆霁野脚边。

  陆霁野叹了口气,汇报道:“失踪数月的特勤人员刘斌确认死亡。”

  他冷静地再度开门观测长廊,只见那些天真、童稚的痕迹迅速褪去,儿时“兄弟姐妹”的笑声越发清晰。

  稍一恍神,只见十几个不到十岁的、穿着蓝白条纹实验服的孩童手拉手在视线拐角死死盯着他,笑容诡异。

  那些熟悉的、血肉模糊的面孔似乎在对他做着什么口型,但陆霁野不感兴趣地关上了门。

  “污染域已失去与刘斌相关的意向。据此推测,当多个受害者处于同一区域时,他们的噩梦会交缠、共鸣,形成一个共享的、更庞大、更混乱的梦魇空间。”

  “现在整个疗养院空间都与我记忆中的实验室极其相似,只剩下少数不知来源的其他意象,想必除了我,污染域中神志清醒的活人已经极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