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7)

2026-07-14

  陆霁野一边心不在焉地擦拭着骨刀上的血垢,一边盘算着该如何找到司辰的尸骨——顺便再收容污染源给司辰报个仇。

  骨刀上的血垢被他一点一点地擦掉,露出下面白森森的刀身。陆霁野却瞳孔骤缩——

  那莹润刀身上不知何时被投下一道阴影。

  陆霁野迅速反应,侧身甩刀,与身后那张脸几乎是面对面紧贴——

  太近了,他能看清那张女性面孔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细纹。

  那张脸轮廓柔和,眉眼温润,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放松警惕的亲切感。那是一张会让你想到“母亲”的脸,慈悲又关切。

  这张脸不应该让任何人害怕。

  但陆霁野的脑子却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了“兄弟姐妹”的幻象在对他做什么口型——

  是“母亲来了。”

  那一瞬间他知道了“梦魇”案件的真相。

  然而,在极致的恐惧下,他的意识像被重击的镜子般碎裂,他只是怔怔地与“母亲”贴脸对视着,所有思绪都凝滞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连“不知道”这个概念本身,都在那片空白里消失了。

  他仿佛连听觉视觉都在逐渐丧失,唯有触觉,唯有手心的骨刀——

  那冰冷的触感让陆霁野找回了最终的神志。

  全身僵直,他只能猛地咬住了自己已经受伤的舌头。疼痛像一把生锈的刀,从他的舌尖一直劈到他的脊椎,劈开那片空白。

  但这只是短暂地清醒,姓名、实验室、小王子的故事、安全局、止咬器……他的身份、过往、存在的所有坐标正在一个一个地熄灭,像一盏又一盏熄灭的路灯,而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噬一切。

  他扑向了墙壁,用指甲已经断裂、指尖已经磨烂、血还没有干透的手指在墙壁上写字。

  他用血写,用指甲刻,用他正在飞速流失的记忆里最后残存的那些碎片,试图把整个梦魇案件的真相写下来。

  他写下第一个字,第二个字就在意识中变得模糊。

  他写下第一行,第二行的开头就已在脑海中混乱不堪。

  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他写完的下一秒变得陌生,变得像是别人留下的字迹。

  他的眼睛盯着那些字,但那些字的意义正在从他的认知里剥离,像墙皮从墙上一片片剥落,露出灰败的内里。

  但他觉得自己必须写下点什么。

  万一以后司辰用得上呢?

  最后,大脑完全混乱的陆霁野写下了“司辰”。

  他不记得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忘记了这个人曾经在夜晚给他讲小狐狸的故事、曾经亲手给他戴上止咬器、曾经说“这是命令,以后不要来找我”。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双深灰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在他的脑海里静默地注视着他,在温馨的卧室里低头看他,在审讯会上隔着长长的桌子看他。

  这双眼睛在那片正在飞速坍塌的黑暗里,像最后一座还没有倒塌的建筑,像最后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像最后一片还没有被吞噬的、完整的、干净的碎片。

  他的手指还在写。

  他不记得自己是为了留下真相。

  他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

  他只是机械地、癫狂地写下自己最后还记得的东西,最后还能让他留有一丝丝理智的东西。

  他的指甲嵌进墙皮里,血液涂在墙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司辰。

  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

  他的意识已经混沌,他的记忆已经消亡,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双深灰色的眼睛,而他的手指在墙壁上写着一个他不再认识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像那只被驯养的小狐狸在麦田边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到麦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走到它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等谁了但还在等、走到它已经不记得什么是“等待”但还在徘徊。

  他跪在白色的墙壁前面,额头抵着那些刚刚写下的、还在往下淌的血迹,嘴唇贴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癫狂的、绝望的笔划上,像在亲吻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的脸。

  终于,那把骨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惨白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司辰”还在往下流血,像一面哭泣的墙。

 

 

第5章 循环梦

  陆霁野再度醒来时,他记忆倒置,以为自己只有十一岁,以为自己瘦弱得像一只伤痕累累的野犬。

  他不知道在失忆循环中,自己异化程度在迅速加剧。

  他意识不到自己腰腹部不知何时多了个贯穿伤创口,有一根触手从伤口探了出来,正在温柔地擦着他脸上的泪痕。

  那根触手覆盖着湿漉漉的血浆,镶嵌着满满当当的眼球,这些眼珠子有的在盯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有的在盯着写满“司辰”的墙壁,有的在盯着陆霁野的脸——

  陆霁野完好的右半边脸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但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颚一道巨大的伤口处,一颗眼珠努力往外挤。

  那颗眼球每转动一次都会带动肌肉抽搐,让他的左半边脸露出不受控制的、扭曲的、介于微笑和痉挛之间的表情。

  陆霁野完全意识不到这些。他看得到自己的伤势、满墙的血字,却自动滤掉了这些信息。

  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实验室”。

  惨白的灯光。消毒水和肉类腐烂混合的气味。几十个眼球状的监控摄像头。

  他知道摄像头背后是谁。是“母亲”,是一群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记录板和注射器的人。

  他也知道眼前是谁,是“兄弟姐妹”们,或者说,和自己一起被培育的“产品”们。

  002是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女孩,背后长着一排从皮下刺出的骨刺。

  004是一个比他大一岁的男孩,五官在六岁那年开始了缓慢的位移,最后所有的器官都不在原有的位置上。

  022往后的“产品”外部性征就稳定了很多。他们表面上可爱乖巧、爱叫陆霁野“哥哥”,但陆霁野知道他们干过什么。

  022曾经把自己咬断的手指笑着塞进023的嘴里。025吃掉过033的耳朵。

  在广播响起前,陆霁野警惕地与兄弟姐妹们保持着距离,没有意识到这些“孩童”并非他记忆中的模样——他们同样是无脸人。

  下一刻,熟悉的广播响起。

  那个声音温柔慈祥,像幼儿园老师在午睡时间结束后轻轻唤醒孩子们——

  “孩子们,今天的活动开始了。”

  十几颗没有五官的头颅,一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陆霁野,诡异的“视线”黏腻地附在他脸上。

  陆霁野本能地要发动言灵,但002速度比他快——她的右拳像炮弹般塞进了陆霁野刚刚张开的嘴里。

  接下来其余兄弟姐妹们默契地一拥而上,他们的体重压下、十指在陆霁野的脖颈不断收缩。

  陆霁野被压在地上,消毒水和腐烂的气味包裹住他的整个头颅。他的嘴被拳头塞着,发不出声,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暴怒的嘶鸣,却又因为缺氧化作发出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

  窒息感如此真实,绝望如同冰水浇头。他太小了,太弱了,像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虫子。

  他不记得自己已经是战功赫赫的安全局调查员,不记得自己早已成长到挥挥手就可以碾压这个曾经折磨自己的实验室。

  他只记得自己只是一群试验品中不够强壮的那一个,每天睁开眼就要厮杀,等待着这场养蛊最后的结局。

  非人类试验品就只配做你们人类的耗材吗?

  我难道会死在这里?死于你们人类的贪婪?

  不,不应该,我不会死在这里,我没有死在这里……

  我应该在这场厮杀中活下来了,但是活下来后呢?我好像……好像还是必须不停地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