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想到了什么,许家斌又开始剧烈发抖,简直是从身体抖到了声音:“不好意思,我一紧张害怕就这样,我爸妈老师也经常骂我没出息,等、等我平静一下……”
说罢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血污的手掌里,却抖得更明显了,声音甚至带了点哭腔。纪野这才真切地意识到此人瘦得有些过分,低头时后颈颈椎那两节骨节几乎要刺破皮肤。
纪野摆着一张充满同情心的脸,嘴上温和亲切地安慰着许家斌,眼睛却钉在司辰的进展上。
司辰蹲下探查喻宁伤势时,注意到了喻宁用身体和大幅度骨折的手臂护在身下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被鲜血浸成近乎黑的红,边缘也已经浸泡得软烂。司辰只能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抽出文件袋,再将被染得猩红的纸张抽出——
下一刻,司辰面色陡变。
纪野好奇地站起身俯视,只见纸张身笔迹潦草、力道不均地写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每一张、每一行、密密麻麻、无限重复、字迹越来越疯狂。
纪野猛然看向畏畏缩缩的许家斌,对方的脸还埋在手掌后面,但指缝间露出的两只眼睛盛满了癫狂的、满足的、愉悦的笑意——
之前根本就不是哭腔,他刚刚一直在笑!
下一刻,司辰的匕首、纪野的触手已袭至许家斌面门,许家斌却激动地、欣喜地移开双手——
只见他整张脸上已不再有任何空白,密密麻麻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每一只都混乱、激动、满含笑意地转动着,与猝不及防的纪、司二人对视。
司辰厉声:“闭眼!”
但还是晚了一瞬,纪野看到司辰试图扑过来蒙住自己的眼睛,但许家斌含笑的眼珠在视网膜上的残影却仿佛在越来越大、直至把他整个世界吞下。
再一睁眼,司辰正半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发颤的手正试图探测纪野的呼吸。
短暂失去意识、无法伪装呼吸的纪野立即鲤鱼打挺,握住司辰的手笑道:“司先生,别那么紧张,我哪儿那么容易牺牲啊。”
司辰仍然死死盯着纪野,握住纪野手腕、听到稳定的脉搏后,才开口:
“没事就好,去看看喻宁吧。”
喻宁躺在二人脚边,面色死白,好在伤口已经止血,他露出一个苦笑:
“幸好有异能,我再休息两天就基本复原了,不必担心。”
但他的反应速度、语速明显过慢,显然仍处于失血过多导致的神志恍惚状态:
“许家斌不是‘梦魇’受害者,他就是凶手。”
纪野安慰道:“我们知道的,你还是先休息吧。”
喻宁喘一口气,仍然坚持道:“小野,这是安全局探员的基本责任,让我说完。”
“我收容完‘梦魇’碎片后,其他受害者都只是精神恍惚、极度恐惧,唯独许家斌跪在地上绝望地嘶吼,喃喃自语说有人逼他在梦里杀了至亲。”
“我想起了公安移交给我们的案件,怀疑连环失踪案可能与近期的‘梦魇’案件有关,于是单独留下来询问许家斌详情。他一直蒙着脸,说话含含糊糊,我只好凑近一些去听。然后他忽然把手撤开,脸上密密麻麻长满了人眼的脸,我就此失去了知觉。
喻宁说完这几句话就已经气若游丝:“他喃喃自语时提到过他的父母。一直说…一直说…父母都看不起他。这可能和他的动机有关。”
纪野抬头和司辰交换眼神,许家斌在袭击二人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再考虑到“狼人杀”案件凶手侧写中“否定亲密关系”的特征,一切都严丝合缝。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亲自参与‘狼人杀’呢?”
纪野立即在大殿其他刚刚苏醒的人群中搜寻许家斌,却惊诧地发现此人竟然没有进入里世界。
一对三十出头夫妻正慌张地四处打量。
两个女大学生,正冷静地四处找出口。
一个一脸横肉的壮汉,独自站在角落,双手抱胸,嘴唇紧抿。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角落,呆滞地缩成极小的一团。
三个穿着一样校服的初中女生。两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用斜眼瞟向被她们孤立的女孩。独自呆立的女孩脸上有一个清晰、红肿的巴掌印,双手惊惧地抱胸,显然极其恐惧另外两个女孩却又不敢远离。
教堂风格的大殿墙面上,每扇彩绘玻璃窗上都绘制着精致的彩色衔尾蛇,彩色的光线投在人群惨白的脸上,众人便恍若“粉墨登场”的戏子。
没有许家斌,但怎么会没有呢?
纪野只好继续观察禁锢他们的场所。
地面是一个巨大的时钟,罗马数字从I到XII均匀分布在圆形地面的边缘,每一个数字都刻在石砖上,泛着暗沉沉的金色光泽。
数字与墙壁之间,贴着墙放了一圈黑色高背椅。
在这十二把高背椅正上方二楼位置,是十二间客房,房门上也对应刻有罗马数字。
没有任何通向外界的通道。确实是“狼人杀”的好场所。
但如果真是“狼人杀”……
“司先生,喻宁,请务必小心。恐怕本次袭击的目标正是杀死我们三人——甚至是让我们自相残杀而死。”
纪野眉眼含笑:“以往的案件基本是选择的一整家子人或好友,但这次受害者身份过于分散,更像是被随机选进来,凑齐‘群演’人数。”
司辰神色冷肃:“过去几周神启进化会在多地投放小型‘梦魇’,恐怕也不是随机的恐怖袭击,而是在测试安全局的外勤反应速度——特别是我的速度。”
“所以今天的一切才这么‘刚刚好’。刚好重伤喻宁后、我和小野到场前出现毫无嫌疑的‘好心路人’,刚好在后续部队赶到前把我们三人吞入里世界。”
喻宁面色惨白,说话艰难,只能点头示意明白。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那声音像许多人同时开口,音色男女老少皆有,低沉尖细俱备,但所有声音都按同一个节奏低语着,好似唱诗班读着反复排练过无数遍的祷文。
【欢迎来到狼人殿。】
那对夫妻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女人本能地抓住了丈夫的手臂。丈夫反手握住她的手。
两个女大学生迅速背靠背环视周围。
壮汉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男孩把头埋得更低,浑身发抖。
三个初中女生中,两个霸凌者紧紧抓住彼此,终于尖叫出声,而被霸凌的女孩只是站在原地,表情从恐惧慢慢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早就习惯了比这更糟的情况。
【你们中有四名狼人,一名预言家,一名灵媒师,一名守卫,五名普通村民。狼人与人类阵营人数相等,则狼人胜利。狼人全灭,则人类胜利。】
【狼人每晚必须且仅能杀除狼人外一人。
预言家每晚可查验一人。
灵媒师每晚可查验死者一人。
守卫不能自守,但可以守护别人。】
下一刻,纪野在脑海中听到了自己的身份。
【你是狼人。】
纪野忍不住在心中嗤笑一声,如果自己是狼人的话,司辰大概率是人类阵营了,不然岂不是无趣?
但他也只是笑眯眯地与司辰对视一眼,一起默契地观察众人,试图继续判断许家斌是否以其他面目伪装在人群中。
互相熟识的人恐怕难以被许文彬伪装,那么剩下的也只有壮汉和小男孩。
只见壮汉下意识往远离所有人的方向挪了一步,似乎害怕有人加害于他,又强迫自己站住,把脸绷得更紧。
七八岁的男孩则是抱紧自己、压低了声音哭泣着。
纪野低笑:“看上去真是非常无辜的二人。但是许家斌怎么可能不进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