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足够古老的家族,怎么可能真正“干净”、“光明磊落”呢?
这些所谓进化会的爪牙没有进化出面对严刑拷打仍然背诵经文的能力,他们在血污中哭叫着袒露了部分秘密。
司辰得到了两条情报。
一是霁野是所谓的神明容器,是三年后神明降临的重要道具。
二是神启进化会的教主曾经操控百余人集体自杀——疑似有精神系异能。
第一条无疑是真实的。司辰想起喻衍对霁野过度的关心,那不像是对一个普通孤儿、下属、试验品,更像是对待一个易碎的陶瓷容器,态度接近于“母爱”。
然而,森冷的灯光下,司辰似笑非笑:“哦?你们再想一想,这都是真话吗?”
那锋利的笑意好似头顶染血的、即将坠落的镰刀,在一句句文质彬彬的“再想想”中,邪教徒们终于明白了司辰的意思——
于是,留给司家的审讯记录上抹除了第一条。
第二日,司辰一边打电话安抚因他多日离家而不太开心的霁野,一边敲响了卢永安的门。
卢永安阴沉着脸开了条门缝,露出一张被脏兮兮长发和胡子覆盖的脸,一身皱巴巴、很多天没有换过的睡衣。
司辰却面色微变。
这张脸的三庭五眼,与霁野足足有三分相似。
他想起了霁野那句“我的‘母亲’”,想起了神启进化会教主的精神系异能。
他一把推开门,强硬道:“卢家主,你是否有具备言灵异能的亲属?”
卢永安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甚至还狐疑地打量着司辰,开口骂了一句“神经病”。
看似铩羽而归,但在这次见面后,司辰开始遭到接连不断的刺杀。
从卢家回程的路上,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从后方超车,司机那过分普通却又难掩杀意的脸让司辰瞬间警觉,在对方拿出怪异枪具前猛地直接开车撞了上去。
空无一人的盘山马路上,司辰踢开袭击者自尽的遗体,面色凝重地审视着那把怪异的枪——一件能诱发恐惧的精神类污染源。
司辰冷笑:“果然一直在监视我吗?现在就按捺不住了,反倒证实了我的调查方向是正确的。”
接下来的几周内,司辰被刺杀了多次。有时是在深夜的停车场中从背后闪现的、带着霉菌气息的“人”;有时是面色严肃而疲惫、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战友”;有的是在家中客厅里,沙发背后空白墙面上突然伸出一双手。
每次都完美避开了霁野。
司辰开始认定喻衍并不想伤害“神明容器”。
终于,犹豫了数周的卢永安还是找上门来:
“你到底找到了什么线索?我有一个孪生妹妹,她十几岁的时候离家出走了。我……一直想找到她。”
司辰挑眉:“哦?我记得司卢喻三家的新生儿都是要登记在册的?”
卢永安坦言:“我妹妹永宁出生时污染值超标,卢家不忍心杀她,把她从小关在疗养院,并且向其他两家谎称我母亲这一胎只有我一个活下来了。”
“她十六岁那年从疗养院逃离,卢家怕她出事后安全局倒查到卢家,先下手为强抹去了所有和她有关的线索。”
“我的诉求很简单,我想找到她,至少也要知道她这么多年过得怎么样。如果你能够满足这一诉求,我会调动卢家资源配合你一切行动——我知道,你一直在调查局长,你怀疑她和神启进化会有关,对不对?”
司辰平静地告诉对方:“你的妹妹,大概率正是神启进化会的教主。”
卢永安颤抖着手试图点烟冷静,被司辰断然拒绝:“别抽烟,我不想沾这个气味回家。”
卢永安瞪他一眼,反倒冷静了:“……我妹妹还活着吗?”
司辰:“喻衍自称杀了她后对她的尸体进行了收容。现在,你还愿意合作吗?卢家主?”
卢永安沉默良久:“……合作,当然要合作。我要知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我妹妹当年为什么离家出走,又到底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那么,司指挥官,你的诉求又是什么呢?你希望卢家为你做什么呢?”
司辰漠然把玩着手中的骨刀:“喻衍是人类潜在威胁,必须铲除。可她还有价值——异能‘预言’。因此,在向她动手前我需要弄清楚‘预言’的底细。”
二人一拍即合。
然而,也正是这一日,司辰满眼笑意地推开家门,多日不见的霁野惊喜地抱住他的腰,撒娇般问:
“长官,你回家越来越晚了……哼哼哼我调查到了,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联系一个叫卢永安的人呀?他是个什么人呀?”
刹那间,绕指春风般的柔情好似被寒风冻结。
司辰陡然意识到,如果二人不拉开距离,以霁野的敏锐,实在是太容易凭借各路蛛丝马迹猜到自己在调查什么、进展如何。
然而,由于危险级过高,安全局有权力在“必要”时安排王溯光对霁野读取记忆——
而喻衍对此有绝对的查阅权限。
那一夜,司辰枯坐至天明。
他有时想推开霁野的门,在朦胧月色中抱住自己的心上人,告诉他这一切暗流汹涌。
但更多时候,那些锁链般束缚他的理性告诉他,他从来就只有一个选择——
在喻衍死前,霁野必须对任何事情都一无所知。
*
“这就是‘梦魇’的手段吗?”
纪野面色冷淡地在回忆中鬼打墙。
“触手一直在替我数着心跳进行计时,到目前为止,最多过了十二个小时,但是我却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在三年前的记忆中打转。”
“我在这段回忆中过了多少年?三年?四年?十年?”
“我一次又一次被司辰抛弃,一次又一次为他走入‘梦魇’,一次又一次经历六十九次循环,然后回到原点,再度被他抛弃。我痛了一次又一次,死了一次又一次,绝望了一次又一次……”
“但是,我仍然不知道第七十次循环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又是怎样死去、怎样复活?”
“而且,我现在……几乎要忘记他最初的模样了。”
纪野疲惫地驻足。
他对接下来这段记忆烂熟于心。
他知道司辰即将从他的人生中抽离,好似一盏正被人一点一点调暗、最终隐入无尽黑暗的灯。
那个人的身影将越来越远,不再出现在二人共同的家,不再出现在被薄薄的月光浸泡的床头。
那个人的声音将越来越冷、越来越接近于人类指挥官面对污染源时应有的漠然。
纪野看着司辰的背影,琉璃般的双眸疲惫而迷茫:
“长官,你真的……爱过我吗?我已经几乎不记得真正的你了。那些曾经我以为可以慰藉平生的记忆是那么模糊,让我怀疑那些都不过是我哄骗自己的一场梦。”
“你永远在远去、在拒绝、在抛弃。你永是一个不会回头的背影、一个无需开口的拒绝。”
“要多少爱、多少信任,才能让我熬过这一切,才能让我相信你真的会待我如初,而不是又在某一天将我推入没有你的炼狱?”
纪野捂着脸吃吃笑着,越来越癫狂的笑意从指缝中溢出:
“我已经不再期待了……”
不再期待你会回头,不再期待你会在废墟里抱住我,在床头给我讲一个烂熟于心的故事,在月色下与我十指相扣。
“我不再相信你的承诺,但我——”
他话语一顿,笑容定格如画皮,在唇边血色点缀下,好似勾魂摄魄的鬼面。
“我仍然会和你永远在一起——我的承诺至死不渝。”
纪野越笑越痴狂,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然后,他笑着向着那个背影狂奔而去,死死抱住那个永不回头的背影,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