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93)

2026-07-14

  记忆毫无逻辑地跳动着,周遭的环境从静谧的疗养院不断闪回成尸横遍野的实验室、雕刻衔尾蛇的教堂、喻衍端坐着的安全局。

  逐渐地,追杀司辰的“人”群从面目清晰的喻、卢二人变成疗养院的无脸护工、实验室血海中爬起的狰狞试验品、教堂彩窗上爬下的吐出尾部的衔尾蛇……

  在这无尽的、混乱的梦境中,司辰忽而听到一声熟悉的、无奈的叹息。

  疾行的脚步刹那间一顿。

  司辰一点一点转头,看见了——

  他的小野。

  穿着与此地格格不入的休闲服,挂着几分无奈笑意,神态比三年前的霁野、当前的纪野都更加成熟的小野。

  ——就好似他捧在掌心的璞玉,被万千世事打磨得触手温凉。

  那一刻,那些追杀的、畸形的、血淋淋的意识造物好似全然变成模糊的背景,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少年。

  “小野?”司辰不敢置信地喃喃,“为什么你进来了?”

  ——你是真实的还是喻衍的陷阱?

  你不应该安全地呆在安全局吗?

  在我飘荡于意识海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安全吗?

  千言万语来不及质询,哪怕再怀疑这是喻衍捏造的假象,只要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是真正的小野,司辰也必须跳入这个陷阱。

  他上前一步,试图拉着“霁野”的手一起逃离这崩坏的意识世界,少年却轻巧地拉开了距离,一言不发地做了个鬼脸,示意司辰跟上。

  他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兔子一般,领着司辰在扭曲的、畸形的无脸人潮中穿梭,尸骨在身后累累交叠,将血腥诡谲的意识世界抛在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霁野”眉眼弯弯地回头瞥司辰一眼,一头撞进了一面雕刻着衔尾蛇的教堂大门。

  司辰毫不犹豫跟着撞了上去——

  下一刻,他竟然进入了一位普通的、陌生人类的意识世界。

  普通人幸福又偶有波折的记忆静悄悄地播放着,“霁野”的脚步终于慢下来,面朝着司辰一步一步闲适地后退,一言不发却又言笑晏晏。

  司辰每靠近一点,他就似幽灵般后退几分,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含情带笑的眼神却始终轻轻飘落在司辰身上。

  在周遭模糊的、激流般的记忆浪潮中,面对着这张入骨相思的脸,司辰的心忽而就静了下来。

  他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和小野安静地相处,那些温情时光好似已然隔世。

  他轻声问:“你怎么跟过来了?你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这么多?”

  “霁野”恍若未闻,只是引导性地向周围一瞥。

  司辰却仍然深深望入那双眼眸:“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说人和人的意识空间实际上是互通的,对吗?”

  “这些出去后我们再研究,我只想知道你还安全吗?是不是受伤了?为什么一言不发?”

  听到“受伤”二字,“霁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怪异,笑意也淡了些许,他转过身去,继续引导司辰闯入另一个普通人类的意识世界——

  在这个陌生人类关于地铁的梦中,司辰却看到了一只高度畸变的、只被安全局极少数人目击过的异种!

  他的步伐猛然一顿,看向眼神颇有深意的“霁野”,不敢置信般开口:

  “人类对污染源的恐惧和记忆……会通过连通的意识海,进入没见过这些污染源的人的意识世界?”

  “霁野”笑吟吟上前一步抱住司辰,说出了“重逢”以来第一句话:

  “回去吧,还有人在等你。”

  ——这是一句言灵。

  下一刻,周遭的一切都开始碎裂,那张刻骨相思的脸化作飞散的星辰,从司辰指缝间逸散。

  好似从高楼不断坠落,又好似在站台上远眺飞逝车厢内的人群,司辰看到异种咆哮的地铁、宁静平和的普通人生活、两个少女相依的疗养院在他眼前飞速逝去,转瞬间他回到无边无际的意识海,再一眨眼——

  他回到了人世间。

  “梦魇”消散、陆霁野已然死去的人世间。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野不是陆霁野也不是当前的纪野

  他到底是谁呢?

 

 

第63章 恩怨断(二)

  纪野与记忆中陆霁野的身影重叠, 漠然看向那一滩被他呕出的、由无脸人化作的黑液。

  那些黑水像太空中的水滴般悬浮在他的面前,汇聚成一面漂浮的镜子——

  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一张惨烈至极、异化至极的脸。

  左脸从颧骨到下颌的伤口内挤满了几十颗大大小小的眼球,血泪将脸颊染成赤红。

  “这就是我的惨状吗?”

  纪野若有所思地照着“镜子”, 一个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缓缓爬上脸颊。

  下一刻,他猛然将手伸进黑液中,死死掐住镜中“陆霁野”的咽喉——

  “别那么痛苦呀,亲爱的‘梦魇’, 为什么要痛苦呢?为什么要引诱我陷入痛苦呢?有什么好痛苦呢?”

  他一字一顿,看着垂死挣扎的“自己”,笑得愈发粲然:

  “为什么要乞求爱呢?为什么以为他不爱我会让我心如死灰呢?”

  纪野一把将“梦魇”拽出, 狂笑着大口大口啃噬着那张逐渐失去五官的脸:

  “这就是我死前的记忆吗?这就是最后一部分我吗?我被司辰的抛弃背叛蔑视困在千千万万的循环中,变成了这个面目可憎的样子吗?”

  “可怜的东西, 你不是我,你不配成为我, 你只是一个绝望的执念罢了!”

  随着无脸人无声尖叫着被吞噬,无数他人的恐惧、悲痛、绝望、疯狂的记忆碎片, 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了纪野的意识, 好似无数重锤同时砸向他的太阳穴。

  纪野口鼻处刹那间鲜血横流, 血泪亦是难以自控地蜿蜒直下, 却还是断断续续笑着:

  “哈、哈、哈, 人类的爱憎痴嗔真是丰富,说到底也不过是所求太多,却又求之不得、肝肠寸断。而我——所求必可得。”

  “司先生, 长官, 我所求也不过是永远占有你——如果你爱我,那真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你不爱我欺骗我虚情假意,也不过是……”

  他嘴上那样不屑,血泪却淹没了脸颊,眼中溢出死气沉沉的笑:

  “——把你吃下去,和你合二为一,永生永世在一起。”

  在“梦魇”发狂地啃咬纪野内脏时,在纪野再度被无脸人们绝望又痛苦的记忆冲刷着理智时,一直沉默的纪易却默不作声地从腹内拥抱住纪野,走向了完完全全的融合——

  下一刻,尚未被完全消化的“梦魇”痛苦地尖叫着,那些几乎要淹没纪野意识的、万万千千的执念痛苦恐惧先是瑟缩,随后垂死挣扎般疯狂地对纪野的神智进行最后的冲击。

  纪野却在恍惚间看到了自己死前最后一幕——

  喻衍一边温柔地哼着安眠曲,一边精细地将他的尸骨拆解开来:

  “我可怜的孩子,你现在可真难看,一点儿也不像她了。”

  “哎呀,司辰的骨刀和你合二为一了呢?不知道这块尸骨保留了你哪一部分的记忆?希望这段记忆不要太痛苦呀,不然,岂不是你和司辰的‘孩子’刚‘出生’就恨透了司辰?”

  *

  司辰从意识海出来时,却不在陆霁野葬身的疗养院,反而在喻宅附近。

  他像回忆中那样联系上副官,等待着他此生最痛苦最绝望的回忆。

  他的目光遥遥望向永宁疗养院的方向:

  “我有时在想,如果我从意识海中出来得早一点,如果我回归现实世界的地点在小野葬身的疗养院,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是不是就能察觉到异样、赶到他的身边?我能否用我的命换来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