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94)

2026-07-14

  “或许可以吧?如果他把我的皮剥下来包裹住自己,什么样的污染源会走不出去呢?”

  “但是没有如果。由于意识海与现实世界也是连通的,只要我探查的是喻衍的意识世界,我降落的位置必然也是靠近她的位置。我无论如何……也救不下我的小野。”

  记忆在眼前飞速流逝,他终于接到了喻衍的电话——

  “你终于回来了?他死了哦。”

  哪怕已经经历过一次,哪怕这一段在噩梦中仿佛撕咬自己,哪怕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梦魇”的手段——

  彻骨的痛仍然从心脏蔓延至全身。

  那一刻,小野畸变的脸、扭曲变形的身躯好似在眼前闪现。

  那绝望的质询似乎在耳边呢喃:

  “长官……当我乞求你不要抛下我时,你为什么一次也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计划……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那一刹那,一个荒诞的念头被扎进司辰的脑海——

  会不会小野根本就没有复活?

  会不会这短短数月的记忆不过是自己彻底疯狂后、寻死前,被赐予了一场美梦般的幻觉?

  司辰双眼泛红,血泪溢出,极力抑制着即将突破他理性束缚的、被困在意识中的污染源:

  “不可能。”

  斩钉截铁,尾音却被硬生生撕裂,泄漏出癫狂、疯魔之态。

  “严副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长官!小野已经死了!您清醒一点!”

  司辰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一节一节地摁进红木桌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低着头,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哑,像被掐住了咽喉。

  “不、可、能——”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终于崩裂。

  那一刹那他近乎于精神崩溃,被困在他个人意识中的污染源狂笑着向外逃窜——

  那些诡异的影子像蜘网般从他背后蔓延,占据了整个内室,无数含笑的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却全都在凝视着他、讥讽着他。

  ——你不是自诩万无一失吗?为什么偏偏失去了你最爱的人?

  司辰绝望地站立在桌前,所有的冷硬、克制、理性,全部在他脸上坍塌,露出血肉模糊的痛楚。

  他的嘴唇反复翕动着:

  “……小野。”

  “长官。”

  “霁野”血肉模糊地从地上的爬起,扭曲地、颤抖地向他一点一点靠近,那张长满了眼球的脸一点一点逼近,那指甲翻盖、血肉模糊地手轻轻抚摸着司辰的脸颊:

  “长官,你为什么从不回头?为什么不信任我…不爱我?”

  司辰恍若未闻,只是声音轻轻:“小野。”

  “霁野”的血泪淹没了密密麻麻的眼球:“长官,我…我好想你。”

  “我好爱你。”

  “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在那个血肉模糊的吻即将飘落时,司辰的手轻轻抚上“霁野”的脖颈,下一刻——

  “咔哒”一声,那颗头颅坠落。

  同一时刻,在纪野腹内与他厮杀的“梦魇”亦是垂死般尖叫,污染性大幅削弱。

  “你不是他。我的小野在等我。”

  司辰语气平静,那双眸子却好似光芒熄灭的黑洞,就好似死去的不是记忆中的陆霁野,而是被记忆反复凌迟的他。

  “梦魇”正在逐渐消散,司辰却回忆起那一日他与喻衍的对峙。

  他将长刀压在喻衍颈侧,厉鬼索命般下令:“我要他的尸体。”

  喻衍哈哈大笑:“我怎么可能给你呢?他是我和永宁的孩子,我怎么可能把我的孩子给你?”

  她就那样用肉/身接下司辰一轮又一轮的进攻,在血肉横飞的厮杀中却愈发兴奋:

  “你为什么这么愤怒呢?你怎么能够确定……他已经死了呢?”

  司辰的长刀硬生生再度顿在喻衍颈侧。

  喻衍哈哈大笑道:“小阿辰啊小阿辰,你怎么还没猜到呢?”

  “你不是已经在我的意识世界中见到小野了吗?那就是未来的他啊!”

  “他既然存在于未来,又怎么可能死在‘梦魇’中呢?”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永宁为什么要创造他吗?因为他必然存在!在他出生前,永宁就见过他了呀!”

  她笑得前仰后合:“神明将自坟墓中复活——你以为这只是一句诳语?”

  “错了!错了!我和她从不说谎!”

  她怜悯地看着面色惨白的司辰:

  “其实我很欣赏你,也希望你好好当你的指挥官。毕竟,只有像你这样能够熬过‘梦魇’的人才配做新人类。我多么希望安全局能够成为所有新人类的家。”

  “但是,你知道吗?你还有一场即将到来的死亡——”

  下一刻,记忆断裂,“梦魇”彻底消散。

  祈祷着能够回家的幸存者们再一睁眼,已经回到了他们失踪前的地点。

  已经自愈的喻宁猛然从画廊前的马路上起身,却只见到司辰的车,没有见到同样回归现实的纪野和司辰。

  *

  在狼人殿坠落的巨石、碎裂的彩窗下,司辰等到了他的爱人。

  纪野脸颊上血泪干涸,笑容仍然残留着癫狂之意,飘扬的彩窗碎片折射的灯光照射在他脸上,远远看去简直像一张艳丽诡谲的假面。

  司辰温柔地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看着那双眸子中燃烧着越来越灼热的爱憎,他微笑着驻足……

  像是在等待爱,或者死亡。

  纪野轻轻地给了司辰一个拥抱,嘴角越来越上扬,眼泪却不住地冲刷着脸颊上的血垢。

  “怎么办啊,长官,我想我真的爱你。”

  ……所以你只能死在我手上。

  下一刻,纪野一字一顿发动言灵:“别动。”

  司辰温柔而悲伤地看着纪野从这个拥抱中撤离,看着纪野那张被眼泪冲刷得苍白的脸、那双被爱憎折磨得近乎碎裂的眸子。

  纪野微笑着、落泪着,从自己脊背抽出一把骨刀:

  “长官,还记得吗?这是你的刀。”

  他深深地凝视着那双陪伴他走过无尽循环的深灰色眼睛,在司辰嘴角落下一个冰冷的吻,手中的刀却轻柔地割开了爱人的胸膛:

  “您从实验室救下的陆霁野已经为您而死了,他偿还了您的恩情,也还给您这把骨刀。”

  “那么,他的命呢?您愿意还给他吗?”

  司辰的血液那样灼热,烫得纪野忍不住战栗:

  “痛吗?”

  “您在梦魇中杀了我六十九次,每次都好痛啊……幸好我相信您,才能从梦魇中熬下来。

  “但是,我最后才发现,您不配我的信任,不配我献出生命。”

  司辰的脸随着失血快速惨白,却始终温柔地凝视着纪野,一言不发。

  纪野却全身止不住颤抖着,在内心剧烈的痛苦下,他平生第一次发起高烧,言语呢喃而混乱,好似记忆、幻觉、现实在他脑海中撕扯:

  “司长官,你真不应该让我爱上你的,你还不如一开始就用刀用鞭子用止咬器让我学会服从而非爱。”

  “我爱你又恨你,我既不知道怎样报复你,也不知道怎样信任你。”

  “你一直在抛弃我,放弃我,你可能上一刻纵容我、发誓永不弃我而去,下一刻就把我推开,说我这个异种不配知道你的计划。”

  “人类过于善变。只有死亡是永恒。”

  纪野大口喘息着,泪水将一切都淹没,就好似被劈开胸膛的不是司辰,而是心痛得撕心裂肺的他。

  下一刻,他掏出了司辰那颗血淋淋的、尚在跳动的心脏,又同时将自己的触手插入司辰胸膛,再一刀砍断那一截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