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极了他小时候的那条河。
他抱着熟睡的骆芃站在桥头,望着幽深的河水,想纵身一跃,逃离所有苦难。
可他本能地厌恶刺骨的寒凉,厌恶被湖水淹没胸口的窒息感。
更重要的是,该死的从来不是他们,而是别人。
他压下轻生的念头,咬牙坚持,默默抗争。
最终在高考前夕,带着骆芃彻底逃离了那个地狱。
讲完这段尘封的过往,骆野抬眼望向天际缓缓游走的云絮,内心意外地平静无波。
仔细想想,他那么容易接受倒计时这个设定,应该归功于这场混乱的童年遭遇。
让他觉得除了死亡之外,其他事都有存在的可能。
“难怪芃芃那时候才会一直说,是他不好。”池枝越复盘找骆芃的那一夜,一肚子火,“你们最后怎么办?只能被你爹利用吗?”
“后面我想到了办法。”骆野说,“我和芃芃说,如果想要结束这样的生活,那就假装烧傻了,再也不要展露他会的东西,别人问起来全都说自己不会。”
池枝越稍稍放心了点,松开眉头:“真聪明。”
“骆正伟后面真的认为芃芃傻了,他当时懊悔的啊,你是没看见,特别爽。”骆野想想就心情舒畅,刚才的压抑霍然消失。
骆正伟瘫倒在医院的地板上,不敢置信竟然是自己害了骆芃,断了自己的财路。
疯魔的他,拽着骆芃一遍遍做心理测评。骆芃凭着惊人的毅力,在测试中只拿到二十分,彻底被医院判定智力受损。
从那以后,骆正伟再也没有逼迫过骆芃。
准确来说,是彻底放弃了他们兄弟俩。
酒后偶尔会试探他们,骆芃也始终装作懵懂无知,一骗就是许多年。
倾诉完积压多年的心事,骆野整放松下来,向后靠椅背。
池枝越顺势抬手,掌心覆上他的后颈,脑袋微微偏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靠近池枝越,骆野心底所有的焦躁不安,都会瞬间归于平静。
他的手随意搭在大腿上,指尖偶尔擦过池枝越的腿。
索性不再刻意避让,缓缓闭上眼睛,将脸颊轻轻靠在对方肩头,感受着冬日的微风。
“那时候半兽人户籍管控没那么严格,我带着我妈拿着遗产和芃芃去外地上学,跟老师说家里爸妈都死了,他们一开始没同意,看芃芃成绩不错,破格录取了。”骆野顿了顿,“还是芃芃争气。”
“那是有你在带着他,你是他的动力。”池枝越捏了捏骆野的手心。
骆野攥紧了池枝越的手指。
“我们逃出来后,被他抓到过一次还好我当时让老师们隐瞒芃芃的成绩,对外还是低分,”骆野说,“我爸发现真从我们这里捞不到好东西,让我们给他点钱,之后我们又逃了出来,让芃芃跟我吃了不少苦。”
“我想芃芃,并不会觉得跟你在一起是吃苦的,那些时光反而是他最快乐的时光。”池枝越轻声说。
骆野缓缓睁开眼,看向池枝越。
池枝越捏起他的下巴,在鼓起的脸颊肉落下一个轻吻。
不知什么时候,旁边来了个小孩,一脸无辜地指着他们俩问:“哥哥们,请问能不能帮我把我的帽子取下来啊?”
骆野再看向小朋友指的方向,有一对父母站在那,对他们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在哪里呢?”骆野放缓声音,起身跟小男孩走过去,“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池枝越没有动,坐在那里。
身旁空出来的位置还残留着两人相贴的温度,他抬眼望向一片惨白的天空,呼吸冬日凛冽的寒气。
突然,脑袋窜过一道细碎的电流,刺痛转瞬即逝,却让池枝越一阵恍惚,闷哼一声:“啧……”
昨天晚上其实也疼了一下,但因为在做梦,他不想醒,怕醒了以后骆野就不凑过来了,硬是熬到重新睡着。
前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骆野正安稳蜷在他怀里。
眉骨利落,鼻梁挺括,下颌线条清峻。
平日的锐气全部消失不见,熟睡的模样清俊柔和,静得让他头疼减了不少。
要不是理性抑制了自己,他真的会偷吻。
真好。像这样淡淡的时光,真的很幸福。池枝越想。
没一会儿,骆野折返回来,手里还攥着几根小男孩父母执意塞给他的水果硬糖。
他在池枝越面前站定,拆开一根,剥去糖纸,递到对方唇边。
池枝越张口含住那颗糖果,骆野也拆开一根塞进自己嘴里。
“走吧,”骆野向池枝越伸出手,“回家了。”
他们往前走,街景与枯树连成流动的影,不住向后退去。
冬日光色浅淡,天地浸在一片清寒,草木通通落尽绿意,原野覆着薄霜,像别人撒在田地上的糖分,列车平稳向前。
骆野迷糊地睁开眼睛,看着越来越不熟悉的地方,知道他们要到站了。
二月十三日,骆野、池枝越与骆芃三人搭乘两小时高铁,抵达屏风市枣山区。
三人都穿着简约利落的黑色登山套装,肃穆又轻便。
出高铁站后骆野查看导航,说了一句:“离安徽好近啊。”
“离我们也很近,”骆芃淡淡地说,“没想到在这么近的城市,却一直没有见面。我以为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池枝越摸了摸骆芃的脑袋:“说明你们之间是有缘分的。”
骆芃被池枝越这么摸着,竟然没有任何不悦。
他们坐车先去见落叶之前说的“线人”,是一位胖大婶,是白浪妈妈以前的同事。
胖阿姨对这次的流程进展非常熟悉,落叶还没有说几句话,她就已经带他们走进墓园了。
大婶撑着自己的下巴,欣慰地说,“其实他们俩以前脾气是有点差,来悼念的人也少,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们。
“嗯。”池枝越点头。
大婶本想拉着骆芃闲聊几句,可骆芃性子寡言,回应总是不冷不热,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池枝越帮忙说话:“他怕生,是比较安静一点的。”
骆芃这才点了点头,大婶恍然大悟:“我看他确实也挺文静的,学校里没被欺负吧?”
“没有,”骆芃淡淡地说,“他们不敢。”
大婶哈哈大笑:“哈哈哈,说的好像能一拳一个似的。”
骆芃:“……”
池枝越:“……”只要他想,确实能一拳一个。
大婶没管他们俩的表情,接着絮絮叨叨地说起她家里那些小孩的事。
骆野落在队伍最后,一边缓步跟着,一边低头回复手机里堆积的工作消息。
这些天他挺忙的。
有个营销号拿他视频里的人做剪辑,结果火了,评论区一群人at他:“妈呀我的小众up火了,轻轻你真的我哭死@轻轻不是清。”
他一看手机,一夜涨粉十万。
今早电影学院的老师也邀请他回学校给学弟学妹们开讲座,又有广告商愿意出资让他拍摄更多视频。
似乎,离他当导演的梦想真的越来越近了。
骆野逐条回复敲定档期,将手机塞回口袋,目光望向四周。
他慢慢走在最后,望向四周,深冬的风穿林而过,枝桠光秃歪斜。
一排排墓碑静立在冷光里,空气清寒又寂寥。
这片墓园大多是合葬墓穴,墓碑上常常印着夫妻、一家三口的合照,骨灰盒埋在一起。
前方的脚步渐渐放缓,一道身影走到他身侧。
池枝越压低声音,轻声询问:“还好吗?心里能扛得住吗?”
骆野摸上自己的胸口,如实回答:“心情有点复杂。”
随着离目的地越近,波澜不惊的心,跳得越厉害。
他攒了一肚子想说的话,可此刻大脑一片空白,视线里只剩下枯槁的树枝与远处连绵的山峦。
“没关系,你哪怕不说话,他应该也知道你想说什么的。”池枝越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