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只要能出门,他必定绕路来这家菜馆等候。
可每一次,服务员都摇摇头,说那位阿姨未曾现身。
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凛冬熬尽,春芽抽枝,转眼又踏入盛夏。
他往返无数次,再也没有见过那位阿姨。
他心底清楚人海茫茫,不再执着奢求相见。
只是当初走过的那条路,成了他外出时的必经之路。
那条路挨着一所中学,他最爱蹲在校门对面一栋废弃空屋的墙角。
静静听着上课铃、下课铃轮番响起,听喧闹的放学钟声荡开街巷。
落日熔金,暖融融的金光铺在校门牌匾上,成群学生穿着整齐干净的校服鱼贯涌出,眉眼间全是盼着暑假来临的雀跃欢喜。
白浪静静望着这一幕,悄然将自己代入其中。
说不定这群学生里还有阿姨的儿子,他们能一起学习,一起打游戏,一起聊哪张试卷特别难,哪张试卷特别简单。
无数个下午,他都靠着这场独属于自己的幻想消磨时光,赶在暮色四合之前回家。
日子枯燥又无聊地过去,来到了2012年,又是一个冬天。
香秧前一日落了场大雪,整座城市尽数裹在皑皑白雪,积雪约莫三厘米厚,天地一片素白。
“哥哥求你了跟我一起出去吧~”白琅从早上就缠着白□□他一起出去看雪。
白浪一愣,犹豫地不知道怎么回答。
“弟弟都跟你撒娇了,就出去陪他吧。”
王丽丽笑着说,给了白浪一条围巾,让他跟着白琅出门玩了。
白琅全副武装,围巾、手套裹得严严实实。
白浪的棉袄在昨天被白琅泼了汤,现在在家里挂着,所以他只穿了一件毛衣。
他跟在白琅的身后,兜兜转转,莫名其妙走到了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站着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半大孩子,白浪骤然升起强烈的不安,感觉他们就是阿姨说的那些人。
他拉住白琅的衣服,比划:【我们从还有一条路走吧。】白琅全然不理会他的阻拦,径直快步走上前,扬声冲着为首的大块头喊:“赵哥哥,人我给你带来了。
大块头看着十几岁,肚子却和白志伟差不多,在一众骷髅兵里显得很魁梧。
大块头盯着白浪,用口音的普通话问:“他说你能替他还钱?”
白浪一愣。
大块头接着说:“他前两天偷了我的手表,虽然还了,但还得赔我点精神损失费,不多,也就两三百吧。你钱拿来了吗?”
刹那间,白浪脸色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他就说白琅往常都不爱和他走在一起,为什么突然要叫他一起出门。说是看雪,但一路快走,一点有没有对下雪的兴奋。
原来是为了找他来顶包啊。因为知道他不会丢下自己跑的,所以光明正大地出卖他。
太好笑了。
前两分钟他真的还在想他们要去哪里玩雪,和白琅搞好关系。
寒意蔓延开来,手脚冻得冰凉,白浪缓缓闭上双眼。
“赵哥哥我们实在没钱,但是……”白琅一把将他推向人群,“赵哥哥你不是说揍舒服了,也算勾销了吗?他是白狼种的,所以体质特别好,特别抗揍,我爸揍他过两天就好了。”
白琅到底是个小孩子,看到这些人还是怕的,声音都在哆嗦。
“你爸妈那边怎么说?”大块头问。
“说他被抓了打了就行了,我爸妈不管他的。”白琅回答。
“也行吧,谁让我性格好,”大块头冲他扬扬下巴,“你回去吧,他留下。”
白琅点头哈腰,心虚地不敢看白浪,头也不回地跑了。
后续的遭遇,白浪不愿再细细回想。
他被死死堵在巷角,密密麻麻的拳头轮番落在身上。
这群人怕脸上伤痕太惹眼,专挑胸腹、腰腹这些衣物遮挡得住的地方下手。
有人趁他倒地蜷缩时,狠狠碾踹他的脚踝,刺骨剧痛席卷全身,他拼命摇头挣扎,十指死死抠进积雪里,指甲崩裂。
一滴滴鲜血滴在白雪,鲜艳无比。
短短几分钟,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旧伤层层叠加新痛,剧痛扼住呼吸,他浑身僵硬,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
打爽了的大块头揪着他的白发,硬生生把人从雪地里拽起,打量着他的脸:“长的还挺帅,可惜是个哑巴。诶,你说,我们要是把你打出声音了,你爸妈会不会感谢我们给我们钱啊?”
视线被血水模糊,他隐约瞥见对方脸上狰狞戏谑的笑意,意识彻底沉沦,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晕了?没意思……”
“不过打爽了也挺好的,嘿嘿,那手表都不过二十块钱,讹那小鬼挺好玩的。”
……
那群人的声音渐渐走远。
白浪不知昏躺了多久,浑身皮肉滚烫灼烧,身子却轻飘飘的,恍惚间仿佛望见了巷子尽头的光亮。
他勉强动了动手指,一片雪花落在手背上,转瞬便消融成冰凉水渍。
朦胧间,焦急的呼喊声穿透风雪而来:“你怎么样!”
下一瞬,有人俯身将他抱在怀里,带着体温的围巾裹住他冻僵的身体,稍稍驱散了寒意。
是谁呢?
谁的声音和雪一起落下呢?
白浪费力掀开眼皮,视线重影交错,看不清来人样貌。只知道对方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比他还要瘦小一些。
他想抬手触碰,耳鸣轰鸣作响,再度陷入沉沉昏迷。
当他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医院吊瓶,再是盖在他身上的陌生围巾。
他抬起手臂,手臂上的伤做了多处消毒包扎,目前能灵活地行动了。
正挣扎着想起身呼唤护士,病房隔帘被人轻轻拉开,一个小男孩攥着缴费单据迈步走进来。
对视的那刻,两人都愣了。
白浪的眼睛稍微消肿了一点,看清男孩的长相。
男孩长得特别可爱……不,是俊俏。
黄棕色额前碎发,后脑发丝特意削薄一层;睫毛浓密卷翘,碧绿色的瞳眸,左右脸颊各生一颗位置不对称的小痣。
唇角自然微微上翘,眉眼神态像只警觉又漂亮的小猫咪。
衣服也很干净利落。
唯一不足的是,他的脸上有明显的挫伤,似乎也被打了。
小男孩攥着单子走过来,像个小大人似的叉腰,声音清脆地问:“你没事了吧?能起来吗?”
白浪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给你家长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小男孩从口袋里摸出一部老旧翻盖手机,大大方方递到他手边,“你要是需要报警,我也能帮你拨号。”
白浪缓缓摇头。
就算真拨通了报警电话,那夫妻俩也借家丑不可外扬的说辞草草了结,最后挨骂挨打的,依旧只有他一个。
白浪对男孩比手势:【你救了我吗?】男孩歪头看他:“你不会说话啊?啧,早知道带芃芃出来翻译了。你等着,我去借张纸。”
白浪看着小男孩跑出去,很快又回来了,手里多了纸和笔。
“我经常来这里,跟医生们都挺熟的了,你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问我。”小男孩坐在床边,在他后面垫着枕头,让白浪坐起来了,“你怎么会在那?你爸妈呢?你怎么会被打的?”
白浪没有全部回答,写了几句“被这里的小混混打了”、“爸妈在家”等等……其中有几个错别字,但不影响阅读。
他写下一串号码,小男孩接过手机,帮着拨通,通知他的家人赶来医院。
等候家属的间隙,医生过来复查伤势,满是诧异。
按照常理来说,普通小孩被打成这样得躺个十多天才能下床走路,但这个小白毛现在就可以下床走路了。
医生再做检查,跟小男孩说没什么大问题,如果真要深度检测的话,还得去拍片子。
医生走后,小男孩眼睛一亮,高兴地说:“哥们可以啊,身体这么好,平时吃什么?怎么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