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无事,他们并排靠着,共用一台随身听骆野最爱的野草乐队。
骆野遇到很喜欢的歌就会反复听,白浪完全不嫌烦。
只要骆野喜欢,他就喜欢。
常常听着听着困意翻涌,他们就在地上铺一层薄褥午睡。
白浪也是这段时日才发觉自己睡姿不好。
好几次他醒得早,一睁眼,自己竟然抱着骆野,一条腿还蛮横地搭在对方腰腹,睫毛更是近到清晰可见,吓得他睡意全无,赶紧起身。
骆野倒是淡定,被他动作吵醒,闷哼一声把他拉回来,继续睡觉。
两人醒来后,面对面坐着。骆野顶着翘起的头发,笑白浪变成了蒲公英。
白浪摸着自己的头发,也跟着笑起来。
云霓阿姨来叫他们吃下午茶,他们跟芃芃坐在一起,度过了一段不错的夏天。
他们以为,将来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夏天。
然而,临近冬天,云霓阿姨去世了。
走得很突然,但也有迹可循。
连白浪这个外人都看出蔡云霓日渐消瘦,吃完饭总是吃药,骆野谈起她就会叹气,想去大城市看她的病。
白浪无法回忆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悲伤,接到电话后,他坐在沙发上失神发呆。
他们家是不允许他参加这种葬礼的,会觉得晦气,可白浪还是偷偷去了灵堂。
蔡云霓的灰白照片摆在正中间,灵堂堆着几个白色的花圈。
周边的邻居都过来帮忙了,轮流照顾骆芃,安慰站在那里的骆野。
骆野一身黑衣,肩头斜挂白孝布,一动不动凝着母亲的相片,眼底泪水早已流干,眼尾红肿得骇人。
白浪缓步上前,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手。骆野倚靠他的肩头,无声痛哭。
骆野说,云霓走的时候不痛苦,她握着他的手说下辈子也要当他们的妈妈。
她说这是她最开心的十多年,看他从小小的宝宝变得这么大了,成为了有责任感的哥哥,能依靠的小大人,能帮助别人,有自己的朋友,但也希望他不要太累了。
她又很难过,难过到最后流出的眼泪都是苦涩的。
她恨自己没办法保护好芃芃,那么小的小孩却因为大人的恩怨一步步委曲求全。她希望芃芃能成为海东青,翱翔天宇,去外太空找到属于他们的星球。
她说很开心短暂地认识了白浪,他总是默默地做一些别人观察不到的小事,希望他一直开开心心的,能和骆野成为一辈子的朋友,能有自己美好的未来。
她说她不后悔,知道最后的结局她还是会和丈夫结婚的,那样她才能生下他们,认识他们。
随后她在骆野的泣不成声中垂下了手,再也没有醒过来。
遗照是用骆野拍的照片,骆野选了很久。
因为他看一张就会哭一次,哭到半夜被他爸拿皮条抽了一顿,他边哭边回击他爸,歇斯底里地砸东西。
他爸吓到了,没再动他,所以他脸上有伤身上没有。
白浪一直陪着骆野,很晚才回去。
白琅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将白浪参加葬礼的事告诉了王丽丽和白志伟。
白浪刚踏进门,一根木棍狠狠落在身上。
白志伟满口污言,下手毫不留情。
“翅膀硬了是吧?!是盼着我们都死是吧?!”
“晦气玩意儿看我不打死你!”
“操,白眼狼,给你吃的给你住的,巴不得老子死啊?!”
……
数十道棍棒落在皮肉上,差点打掉白浪半条命,可问他还敢不敢,他依旧不后悔去见最后一面。
王丽丽等棍子打断了才来当好人,让他在阳台待一个晚上,说是接风洗尘。
白浪坐在阳台的角落,攥着云霓送他的小钱包,凝望着被电线切割成稀碎的月色,迎接新的一年。
这一年起落跌宕,满目寒凉。
白志伟依旧爱打人,王丽丽依旧和稀泥,白琅依旧混吃混喝。
白浪不管这些,一心扑在骆野家。
骆野他爸把云霓阿姨的东西丢了,骆野一直在外面找,他也在找,找了好久好久,最终在垃圾桶边找到那个箱子。
他找到的时候差点哭了,抱着箱子一路狂奔赶往骆野家,鞋子差点跑丢了。
除夕前,骆芃发了一场高烧。
出院后,骆芃变得特别迟钝,十以内加减法都算不明白,写出来的字比之前的白浪还丑。
曾经整条街巷交口称赞的神童被烧成了弱智,大家都很惋惜,骂他爸害死了孩子。
街道以此为反面教材,让大家注意小孩的身体情况。骆野他爸一直观察他们几个人的动作,发现确实无力回天,而且他现在几乎人人喊打,渐渐很少踏回家门。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演的。
等那些人走了以后,骆芃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三个人躺在屋子里大笑,笑他们骗过了那些功利的大人,终于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可惜的是,不会有人站在门口为他们鼓掌了。
时光如潺潺流水,春去秋来,辞旧迎新。
他们又长高了,肩膀更加宽厚,白浪换了两双鞋子,骆野准备上高中。
他们两个原本圆弧的脸型渐渐有了棱角,身姿愈发挺拔,青春又帅气。
楼道里的邻居看见他们就开玩笑地喊“帅哥回来咯”。
白浪依旧喜欢骆野,这点没有变过。
他们独创的手语终于全部制作完毕,三个人在外头经常用这套手语聊天,聊着聊着就大笑起来。
也是这一年,横祸骤然降临。
骆野的爸爸莫名跟他到家,径直找到白志伟,一口咬定是白浪偷走了他家的钱。
白浪不知道叔叔为什么要污蔑他,惶恐的辩解也无济于事,白志伟直接给了他两记重重耳光。
他抬眼望向门外,骆野的父亲眼神晦暗莫测,俯视着狼狈的他,而后缓缓合上大门。
白志伟动手打了将近一个钟头,边打边骂。
末了眼神阴狠,啐着说他不听话,耳朵干脆别留了。
他将白浪拖进厨房,扯下墙上挂着的剪刀,死死攥住白浪头顶的狼耳,刀刃猛地剪落。
白浪的右耳耳尖瞬间撕裂,皮肉耷拉下来,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浸透他的手和衣服。
半兽人的耳朵极其敏感,稍微破点皮就像人类被削皮刀削掉一层肉,更别说直接剪了一刀。
白浪痛到几乎晕厥,脖颈青筋根根绷起,死死捂住流血的耳朵。
王丽丽见闹出血了,赶紧为白浪止血包扎,白志伟丢下剪刀,怒气冲冲地进屋了。
隔壁邻居发现自己吵吵嚷嚷,一进门就看见有血,差点报了警。
他们这一家脸都丢尽了,刚好白志伟的债务危机缓解了不少,钱一到手,他们马不停蹄地搬家了。
他们去了屏风市枣山区,这地方算王丽丽的老家,物价特别便宜。
买了一套属于自家的新房,带一间小型车库,还把老家的爷爷接来同住。
王丽丽挑选房间时绕来绕去说了一堆,最后把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划给白浪当卧室,再摆了一张旧木床。
白浪其实无所谓,没办法见到骆野,他又回到了行尸走肉的生活。
午夜梦回,只要他做了有关骆野的梦,后面必定会跟着那些人阴狠的眼神,那天惨无人道的毒打。
可是因为会梦见骆野,梦见骆芃,梦见云霓阿姨,他又想做这样的梦,这是他唯一能见他们的方法了。
他日日沉沦,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再加上他们只给他吃剩菜剩饭,骆野和云霓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肉又重新流失了。
他有时候想打电话,但那些人死活不让,怕他再给他们丢人,他碰一次电话就打他一次。
他的头发渐渐变长,眼睛因为白狼的特性,成年后会变成琥珀色,所以他的眼睛现在掺进了细碎的浅黄。
白琅有了那些大人的宠爱,又回到一开始的态度,变着法子嘲笑白浪,说他是杂种狗。
白浪早就没有了回答的力气,沉默地接下这些咒骂,默默地打扫卫生。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斩断了这段窒息的生活,彻底改写了他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