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了一小时的车,来到香秧更偏远地贫民窟。
他先逛了一圈儿时常去的地方,翻新的马路在一座喷泉处截断,之后的道路都是凹凸不平的。矮房的窗户大多糊着旧报纸,有的破了洞,用胶带粘了几层。
家家户户挤在一条巷子里生活,所以人反而挺多的。
骆野去了几家熟悉的店铺做素材采访。
有记得他也有不记得他的老板,征得同意,他拍了几段记录视频,紧接着走向一条小巷。
倒计时挂在空荡荡的巷尾上方,风掠过骆野的脸,他小时候经常在这里和他爸互殴。
有些人的家庭层面很复杂,好的时候对你是真好,恶心你的时候又是真恶心,所以游子们会有错综复杂的心情,与家庭藕断丝连。
但骆野家就是非黑即白,他爸是街坊邻居都公认的窝里横。不怎么回家,一回家就找事。
特别是母亲产后抑郁去世后,他和他爸只要见面就是两天一大吵,三天一互殴,最后甚至打到了街上,比如这里。
所以这里对于骆野而言,不算什么好地方。
但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小哑巴。
他还记得,皑皑白雪下,那双蓝剔透的双眼是怎么凝望着他。
于是本来准备去治疗淤青的骆野,经过三秒的内心斗争,留了下来。
白雪消散,骆野面对空荡荡的小巷呢喃道:“如果不是为了找你,我是不会来的。”
他的视线再停留几秒,转身离开。
骆野这一天拍了很多视频,不知不觉天都黑了。
路边的路灯忽明忽暗,光线下飘着细小的灰尘。骆野走过水泥地,厚厚的枯叶被他踩得稀烂,能闻到一股土腥气。
晚上的贫民窟就是这样,一股潮湿与贫瘠。连片低矮的房子挤在一起,远处的商铺漏来一点昏光,勉强照见路边堆着的纸板箱。现在已经整洁不少,以前的更加脏乱。
骆野边走边拍,远远看见亮灯的小饭馆,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饭店的门。
小饭店店面不大,但亮堂又温暖。
早就等着他的李老板热情地叫他坐下,本来想上几道菜,骆野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就上了一盘瓜子和雪碧。
这家饭馆的老板和老板娘是普通人类,长得慈眉善目,是看着骆野长大的那群街坊之一。
骆野小时候经常来他们这里吃饭,明明这对夫妻也不富裕,住在二十多平方的小房子,却从来不收他的钱,甚至后来骆芃出生了,也这么对待骆芃。
所以哪怕骆野之后离乡,换了很多手机号,也跟他们保持联系,时不时就给他们转钱。
他们也靠他的钱,翻新了饭店,生意好了很多。
因为这里太过轻松自在,骆野不自觉地露出了猫耳。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再是冰雕猫耳,现在又变成暖绒绒的。
李老板端来果盘,看见他毛茸茸的耳朵,坐下开玩笑:“你这耳朵跟玩具似的,不会戳一下一个声儿吧。”
骆野笑了笑,拿起一颗枣子吃了一口。
他们三人对话内容无非就是家庭、工作。
家庭没什么好说的,从东边打到西边的互殴,主要就是他爸的问题。
“我爸没来找过我吧?”骆野问。
“他现在忙着抱大腿,早不会来我们这种破地方了,”李老板呸了一声,“就算他要问,我们这里谁会跟他说啊,那个傻……”
“咳——”李老板刚要骂长难句,汤姐咳嗽一声打断了他。
汤姐又看向骆野:“芃芃没跟你一起来?”
“他上高二,比较忙,之后我还要自己旅行一会儿,就没带他。”骆野说。
夫妻俩无不赞同的:“哟,旅行好啊,你那么累,是该出去走走了。”
他们又开始问旅行计划,骆野把目前做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特种兵旅行。
每天被排的满满当当,凌晨六点起,十一点准时睡觉,一天最高游玩七个景点,其中还有骑自行绕圈、划船等体力活。
夫妻俩叹为观止。
“也就是你体力好,换我们早累死了。”汤姐说。
李老板笑着说:“你将来得找个跟你一样体力好的对象,不然真跟不上。”
骆野笑了笑,想说哪怕是他们公司,体力跟他差不多好的也没几个,总不能让他跟男的谈吧?
这时,一个小男孩露着长长的兔耳朵在后门探头探脑。这只“小兔子”是他们的小孙子,小名叫天天。
骆野去年来的时候,天天跟他玩的挺好,还想跟他一起走,最后被冷静的骆芃拉到了一边。
汤姐冲天天招招手,天天屁颠屁颠跑过来,一下子扑在骆野的腿上,垂下兔耳朵让骆野摸。
骆野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这小动作跟芃芃小时候一模一样。”
“诶唷,你还真别说,那时候芃芃也跟他似的小鼻嘎一个黏着你,你走到哪里他就走到哪里,”汤姐笑着说,“除了他,还有小白发,你们仨那时候真是……”
汤姐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三人沉默几秒后,汤姐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你……还没有找到他吗?”
骆野摇了摇头:“我就是为了这个事,想问问你们他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李老板吃了口花生,“我要是看见他了,肯定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了。”
骆野原本亮光的眼睛,渐渐暗沉下来,心脏像是被拴了千斤磐石,猛地一沉,坠入冰凉的沼泽。
天天眨巴眼看着他,拉着他的手,似乎是想安慰他。
骆野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汤姐赶紧把花生推过去,用方言嘀咕起来:“那件事要怪就怪你爸那个傻——”
“咳咳,有小孩呢。”李老板咳嗽了两声。
骆野:“……”
要不然是夫妻呢,话都一模一样。
汤姐给骆野倒了杯水:“总之你一点错都没有,你别太自责了。”
“他原不原谅我都无所谓,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哪怕知道他活着都行。”骆野叹了口气,手指搓着自己的衣服,猫耳低低地垂下。
汤姐赶紧说:“活是肯定活着的啊,说不定他就去国外了呢?”
“对啊,浪浪那孩子挺善良的,不可能怨你的,他要是看见了视频,肯定会立马联系你的。”李老板拍拍骆野的肩膀,“现在可能就是没看见。”
连天天也这么拍拍他的胳膊说:“真的!”
骆野知道他们是安慰自己,也不想让他们太担心了,就不再说这件事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骆野被天天拉着去看自己的玩具。
这么呆了一个多小时,骆野要走了,走之前和他们拍了一张合影。
李老板送他出门,憨憨地笑着说:“有空再来玩啊,下次给你买点特产。”
骆野心中五味杂全,却还是扯起了一个爽快的笑容,冲他们挥手:“回头再见。”
有时候遗憾就是这样。
对方满怀期待着下次见面,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们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骆野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出小饭馆。
门在池枝越的背后缓缓关上。
能容纳二十几人的KTV包厢卡座,只坐了一位长相英俊的男人。金发大背头,黑衬衫敞到锁骨,厚重的外套堆在旁边,边唱歌边晃动着手里的酒杯。
唱的是野草乐队的《不正常》。
听得池枝越眉头紧皱,也有点不正常了。
这不叫五音不全,这人都没五个音。
在魔音环绕声中,池枝越面不改色地走过去,瞥了眼酒杯里乳白色的液体。
唱高兴的人正眉头一皱,脑袋歪过去:“唉,干嘛呢?看不到歌词了。”
“你又不在调上,看歌词有什么用。”池枝越弯腰,两根手指捏起桌上的娃哈哈:“杜若,阿姨每天给你限额是对的,不喝酒还点红酒杯,有钱烧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