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倒计时(17)

2026-07-15

  他坐了一小时的车,来到香秧更偏远地贫民窟。

  他先逛了一圈儿时常去的地方,翻新的马路在一座喷泉处截断,之后的道路都是凹凸不平的。矮房的窗户大多糊着旧报纸,有的破了洞,用胶带粘了几层。

  家家户户挤在一条巷子里生活,所以人反而挺多的。

  骆野去了几家熟悉的店铺做素材采访。

  有记得他也有不记得他的老板,征得同意,他拍了几段记录视频,紧接着走向一条小巷。

  倒计时挂在空荡荡的巷尾上方,风掠过骆野的脸,他小时候经常在这里和他爸互殴。

  有些人的家庭层面很复杂,好的时候对你是真好,恶心你的时候又是真恶心,所以游子们会有错综复杂的心情,与家庭藕断丝连。

  但骆野家就是非黑即白,他爸是街坊邻居都公认的窝里横。不怎么回家,一回家就找事。

  特别是母亲产后抑郁去世后,他和他爸只要见面就是两天一大吵,三天一互殴,最后甚至打到了街上,比如这里。

  所以这里对于骆野而言,不算什么好地方。

  但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小哑巴。

  他还记得,皑皑白雪下,那双蓝剔透的双眼是怎么凝望着他。

  于是本来准备去治疗淤青的骆野,经过三秒的内心斗争,留了下来。

  白雪消散,骆野面对空荡荡的小巷呢喃道:“如果不是为了找你,我是不会来的。”

  他的视线再停留几秒,转身离开。

  骆野这一天拍了很多视频,不知不觉天都黑了。

  路边的路灯忽明忽暗,光线下飘着细小的灰尘。骆野走过水泥地,厚厚的枯叶被他踩得稀烂,能闻到一股土腥气。

  晚上的贫民窟就是这样,一股潮湿与贫瘠。连片低矮的房子挤在一起,远处的商铺漏来一点昏光,勉强照见路边堆着的纸板箱。现在已经整洁不少,以前的更加脏乱。

  骆野边走边拍,远远看见亮灯的小饭馆,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饭店的门。

  小饭店店面不大,但亮堂又温暖。

  早就等着他的李老板热情地叫他坐下,本来想上几道菜,骆野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就上了一盘瓜子和雪碧。

  这家饭馆的老板和老板娘是普通人类,长得慈眉善目,是看着骆野长大的那群街坊之一。

  骆野小时候经常来他们这里吃饭,明明这对夫妻也不富裕,住在二十多平方的小房子,却从来不收他的钱,甚至后来骆芃出生了,也这么对待骆芃。

  所以哪怕骆野之后离乡,换了很多手机号,也跟他们保持联系,时不时就给他们转钱。

  他们也靠他的钱,翻新了饭店,生意好了很多。

  因为这里太过轻松自在,骆野不自觉地露出了猫耳。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再是冰雕猫耳,现在又变成暖绒绒的。

  李老板端来果盘,看见他毛茸茸的耳朵,坐下开玩笑:“你这耳朵跟玩具似的,不会戳一下一个声儿吧。”

  骆野笑了笑,拿起一颗枣子吃了一口。

  他们三人对话内容无非就是家庭、工作。

  家庭没什么好说的,从东边打到西边的互殴,主要就是他爸的问题。

  “我爸没来找过我吧?”骆野问。

  “他现在忙着抱大腿,早不会来我们这种破地方了,”李老板呸了一声,“就算他要问,我们这里谁会跟他说啊,那个傻……”

  “咳——”李老板刚要骂长难句,汤姐咳嗽一声打断了他。

  汤姐又看向骆野:“芃芃没跟你一起来?”

  “他上高二,比较忙,之后我还要自己旅行一会儿,就没带他。”骆野说。

  夫妻俩无不赞同的:“哟,旅行好啊,你那么累,是该出去走走了。”

  他们又开始问旅行计划,骆野把目前做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特种兵旅行。

  每天被排的满满当当,凌晨六点起,十一点准时睡觉,一天最高游玩七个景点,其中还有骑自行绕圈、划船等体力活。

  夫妻俩叹为观止。

  “也就是你体力好,换我们早累死了。”汤姐说。

  李老板笑着说:“你将来得找个跟你一样体力好的对象,不然真跟不上。”

  骆野笑了笑,想说哪怕是他们公司,体力跟他差不多好的也没几个,总不能让他跟男的谈吧?

  这时,一个小男孩露着长长的兔耳朵在后门探头探脑。这只“小兔子”是他们的小孙子,小名叫天天。

  骆野去年来的时候,天天跟他玩的挺好,还想跟他一起走,最后被冷静的骆芃拉到了一边。

  汤姐冲天天招招手,天天屁颠屁颠跑过来,一下子扑在骆野的腿上,垂下兔耳朵让骆野摸。

  骆野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这小动作跟芃芃小时候一模一样。”

  “诶唷,你还真别说,那时候芃芃也跟他似的小鼻嘎一个黏着你,你走到哪里他就走到哪里,”汤姐笑着说,“除了他,还有小白发,你们仨那时候真是……”

  汤姐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三人沉默几秒后,汤姐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你……还没有找到他吗?”

  骆野摇了摇头:“我就是为了这个事,想问问你们他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李老板吃了口花生,“我要是看见他了,肯定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了。”

  骆野原本亮光的眼睛,渐渐暗沉下来,心脏像是被拴了千斤磐石,猛地一沉,坠入冰凉的沼泽。

  天天眨巴眼看着他,拉着他的手,似乎是想安慰他。

  骆野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汤姐赶紧把花生推过去,用方言嘀咕起来:“那件事要怪就怪你爸那个傻——”

  “咳咳,有小孩呢。”李老板咳嗽了两声。

  骆野:“……”

  要不然是夫妻呢,话都一模一样。

  汤姐给骆野倒了杯水:“总之你一点错都没有,你别太自责了。”

  “他原不原谅我都无所谓,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哪怕知道他活着都行。”骆野叹了口气,手指搓着自己的衣服,猫耳低低地垂下。

  汤姐赶紧说:“活是肯定活着的啊,说不定他就去国外了呢?”

  “对啊,浪浪那孩子挺善良的,不可能怨你的,他要是看见了视频,肯定会立马联系你的。”李老板拍拍骆野的肩膀,“现在可能就是没看见。”

  连天天也这么拍拍他的胳膊说:“真的!”

  骆野知道他们是安慰自己,也不想让他们太担心了,就不再说这件事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骆野被天天拉着去看自己的玩具。

  这么呆了一个多小时,骆野要走了,走之前和他们拍了一张合影。

  李老板送他出门,憨憨地笑着说:“有空再来玩啊,下次给你买点特产。”

  骆野心中五味杂全,却还是扯起了一个爽快的笑容,冲他们挥手:“回头再见。”

  有时候遗憾就是这样。

  对方满怀期待着下次见面,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们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骆野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出小饭馆。

  门在池枝越的背后缓缓关上。

  能容纳二十几人的KTV包厢卡座,只坐了一位长相英俊的男人。金发大背头,黑衬衫敞到锁骨,厚重的外套堆在旁边,边唱歌边晃动着手里的酒杯。

  唱的是野草乐队的《不正常》。

  听得池枝越眉头紧皱,也有点不正常了。

  这不叫五音不全,这人都没五个音。

  在魔音环绕声中,池枝越面不改色地走过去,瞥了眼酒杯里乳白色的液体。

  唱高兴的人正眉头一皱,脑袋歪过去:“唉,干嘛呢?看不到歌词了。”

  “你又不在调上,看歌词有什么用。”池枝越弯腰,两根手指捏起桌上的娃哈哈:“杜若,阿姨每天给你限额是对的,不喝酒还点红酒杯,有钱烧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