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他相信牧随川……
就像对方无条件信任着自己一样。
江惹收起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上披着外套。他来到长桌正中央坐稳后,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惊讶或愤怒的脸,平静地说:“现在开会。”
……
另一边,牧随川得知Vanguard剽窃战术之后,返回了酒店。
其他顶级赛事,通常会把联盟高层、赞助商、特邀嘉宾和参赛战队安排在不同酒店当中,以此避免不必要的场外纠纷。
但Zebra Man恰恰相反。
一路上遇到许多媒体、粉丝,以及其他战队的选手。牧随川目不斜视,走到服务台。
这时,耳机里响起了电话铃声,律师告知他,团队那边已经通过技术复盘和时间线梳理,制作了证据链,申诉方向是在VAST期间,核心战术疑似被不当窃取,要求联盟立即调查,但联盟最大的让步是……调解。
“调解?”
“联盟那边的态度是不知情,表示证据链不够有说服力,并且认为这不属于赛组委管辖的范畴。”
电子竞技和传统体育中,类似争议层出不穷,但很难将其定性。就算证据链比较完整,官方大多是加以警示,小部分予以赔偿。强大的队伍往往选择使用更强的战术在赛场上解决问题,这才是最有力的“维权”。
DMG这次也不例外。
但他们不仅想在比赛场上予以回击,还想在舆论场上赢得漂亮。
“行,我知道了。您辛苦。”
牧随川顺势就要挂断,那边却突然开口,“牧先生,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大概一刻钟前,小公子……来过电话,问了Vors集团的完整版图。”
牧随川心中一紧,陷入了极短的沉默。大厅的光影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随即,他似是叹息般地低低说了句:“也是。”
“辛苦您继续跟进。”
“应该的。牧先生客气了。”
挂断与律师的通话,牧随川打消了去房间拿取证文件的念头。他直接打开录音,摘下耳机放进口袋,走向通往顶层的专属电梯。
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上前一步,想要阻拦,他没有停下脚步,只侧过头扫了一眼,报出了一个名字和房间号。
工作人员显然已经认出了他。
或许早就被提前打过招呼,可能有访客,在短暂的犹豫后,工作人员为他刷开了电梯,并按下楼层,“……您这边请。”
电梯无声攀升。
牧随川闭着眼睛,享受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容易激怒联盟,招致资本更疯狂的报复……但他必须去做。
懒得思考上去后该用什么话术周旋,也无所谓谈判需要注意什么,正不正式。
牧随川现在想的是,江惹果然知道了。
知道了那些恶意,很有可能也知道了SWing当年就是因为证据链不足,百口莫辩,而被联盟敷衍了事——和DMG如今的处境如出一辙。
毕竟江惹那么聪明。
他的喏喏那么聪明……
“叮”。
电梯门在顶层打开,腐朽和奢靡的气息一齐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助理已然在此等候。牧随川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在助理的引导下,踏入那间视野极佳的行政套房会客厅。
整面落地窗外,正是夜幕下流光溢彩的比赛场馆——明天,所有设备都会运输到那里,重新搭建调试,确保淘汰赛段的每一场比赛,都会宏大、震撼,灯火璀璨,座无虚席。
OND全球赛事官方负责人Davis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仿佛正在欣赏自己的领地。听到脚步声,他从容转身,脸上挂起一抹淡笑。
“Meer,好久不见。”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又补充道:“希望你和Welle长长久久。这是真诚的祝福。”
“谢谢。我不喜欢闲聊天。”
牧随川在最近的单人沙发里坐下,长腿随意一伸,声音懒散。Davis莞尔。
“你和三年前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令人着迷。”
说罢,他在牧随川对面的主沙发坐下,语气诚恳道:“Meer,我知道你的来意。
“联盟能有今天的辉煌,要感谢你,感谢……SWing的贡献。所以,当Welle被质疑利用游戏漏洞的时候,我们第一时间出面澄清,维护了他的声誉,也肯定了你们的想法。”
“联盟是保护选手的。”
“你在威胁我?”
Davis面色不变。
“不,你误会了。”他说,“我只是在阐述事实。联盟的资源和好意,不是无限的,它取决于双方的……互相理解。”
牧随川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笑了一声。
“SWing半决赛前,也有人来谈‘互相理解’。理解不了,第二天,我们的电脑里就长出了从没见过的作弊软件。那时候Zebra Man……迫、于、压、力,以‘确保赛事公平性’为由,直接判负,取消了SWing后续的比赛资格。”
“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知道有没有记错?”他直直地看过去,眼神里满是戏谑与嘲弄,“Davis,这招我三年前就见过了。”
房间内的气氛不复刚才那样轻松,阴谋与暗斗被人生搬到台前,变成赤裸裸的鄙视与挑衅。Davis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拿出负责人应有的气度,尽量温和着开口,“Meer,我本不想与你争论。但当时的情况……”
他语重心长,“……当时的情况很复杂,涉及多方,调查程序上确实存在一些不严谨的地方,最终的处置也显得有些仓促。对于你和SWing因此受到的伤害,我代表联盟,表示诚挚的歉意。”
“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现在重新调查,等于否定了联盟当年的判决,会引发一系列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对整个OND联赛系统的公信力、商业价值,乃至所有相关人员的现有利益,都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有时候,为了行业的稳定和发展,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我们需要学会放下和向前看。”
“联盟可以承诺,在未来给予你和DMG更多的资源倾斜。但翻案……抱歉,那会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包括你自己。”
“或者说——”
“你想让Welle也受到牵连吗?”
长达数秒的沉默。
“我平生最烦被人威胁。真的。”
“而且你搞错了一件事。”牧随川平静地说,“Welle不是我的软肋,而是我的底线。碰我底线的人,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
威胁这条路激起了最坏的反应,彻底走不通了,Davis深感遗憾。他本以为那个少年会是牵制Meer最好用最明智的棋子,这才选作先手,却没料到……
他抬起眼皮,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试图从对方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下看出一丝破绽。
牧随川没什么所谓,任由他审视,甚至懒懒地调整了一下坐姿。Davis张口结舌,反复几次,最终叹了口气。
“……刚才是我失言了。”
“Meer,我只是在感慨,我们何必如此?”他很快调整好策略,身体向后靠去,仿佛陷入回忆般,边想边道,“撇开所有的恩怨不谈,我们当年……也确实有过一段愉快的合作时光,不是吗?尽管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我至今依然认为,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我们曾经只差一点就改变了历史。”
“联盟或许有它的局限和错误,但它也一直在努力维持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比如……那个孩子,那件事,联盟已经强制执行,最终圆满解决,也算是一桩美谈。所以……”
他在暗示牧随川,你看,我们之间,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对立。你有你的坚持和底线,我理解,甚至敬佩。联盟也有它的责任和想要守护的生态。我们完全可以找到一种更和谐的相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