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心动(303)

2026-07-16

  车停了,牧随川重新投币,耐着性子道:“我是欠了点儿,但不至于拿这种事开玩笑。你信不信,我要真这么干了,我爹能亲自把我送进去。”

  “呃,”周复汗颜,“……那你爹,还挺六亲不认的……哈哈……”

  牧随川没有纠正周复又用错了成语,因为转念一想,说他爹“六亲不认”……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周复对误会牧随川一事显然非常在意,可他对富二代的刻板印象早已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儿消弭不去。

  牧随川仿佛洞穿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坦言解释,“我家比较特殊,祖宗白手起家,突然富成了暴发户,到了我太爷爷那儿,又差不多挥霍完了……

  “我爷爷有大志向,另起门路,最后干成了,他有两个儿子,我爹瞧不上,本来这些是要传到我大伯家的,但我大伯和大娘出意外走得早。”

  “你不是还有个堂哥?”

  “我堂哥志不在此。”

  “那他志什么?”

  牧随川想了想,“他志在……山川、草木、虫鱼、鸟兽……”

  ——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等等等等,什么鬼怪?”周复垮着脸,“我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牧随川摇头,“没什么,以前学的一篇课文,拿来隐喻一下。

  “我堂哥啊……说他亲缘薄也好,冷血也罢,总之他不恋家,大学志愿填了A大,最远的学校。我估计他现在可能在南半球哪个岛上荒野求生……”

  “哎停停停停停!”周复把脸皱成了苦瓜,还掏了掏耳朵,“看来我这辈子也理解不了有钱人的想法。”

  这话Meer选手十分认同。

  他说:“我也不理解。”

  “哎,对了,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们这圈子……啊那个我先说我没偏见不歧视哈!我就是好奇,你总不能真和车过一辈子啊?”周复絮絮叨叨,“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乖的吧。”

  周复隔了半天才敢开口,“……我的妈,真看不出来啊牧爹,您还好这口?我还以为你喜欢……”

  “什么?”

  野的。

  周复没敢说。

  “咳咳,”他故作神秘,拿腔拿调,“老夫掐指一算呐,你小子五年后必定命犯桃花,那人儿美得祸国殃民,你就是昏君……等等,不对——”

  “我操不对啊,”周复忽然一本正经道,“好像真是个正缘!”

  他平日里常会捣鼓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牧随川听习惯了,闭着眼睛敷衍,“是,没错,是正缘。”

  “不是,你别不信啊,”周复着急了,“是真的,我没开玩笑!”

  牧随川依旧没当回事,“嗯嗯嗯,是真的,我也没开玩笑,姓周名复怎么样?这把钢镚就是礼钱。”

  “……”

  “你还不乐意?”牧随川抬起眼皮,伸手把剩下的零钱一股脑塞进周复兜里,随口开着玩笑,“怎么,复神这么难买吗?那我再想想……两千万还是两个亿?算了,太贵了,买不起。”

  周复被他之前毫不在意的态度气得不想理他,没一句好话,“这点钱都赚不出来SWing要你有个屁用?卖血卖肾和卖号你自己选一个吧?”

  “啃老怎么样?”

  “那你啃去呀!”

  “我说真的。”

  “滚吧,不怎么样。”

  落日余晖,晚霞夕照,相携而去的人影被无限拉长再拉长,彼时的他们或许永远想像不到,这些幼稚的玩笑日后竟也能成真……但路还是要向前走。

  少年不识愁滋味。

 

 

第221章 照片(八)

  那日,陪周复逛完超市,牧随川接到了陈山打来的电话。

  他说物色了一位操作在线性格开朗的突破,牧随川还没来得及表态,第二天,他便亲自领上了门。

  周复和高洄对这位不速之客的评价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倒不是说他平平无奇,只是对于SWing而言,比起枪男,队里更希望招个“二把手”,即关键时刻能堪大任的副指挥。

  牧随川一直想把陈山拐进队的原因正是如此,他知道自己指挥上的毛病,做事喜欢剑走偏锋,而陈山向来稳健,正好互补,至于枪法,达标就够了,何况Lowkey的水平远超及格线。

  网吧楼下。

  牧随川和陈山肩并着肩。

  四月的阳光温暖地打在身上,万物悄然复苏,他们一如早春那抹奇异的新绿,生出骨骼,长出血肉……

  “我以为你会同意。”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牧随川笑了,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陈山,“早该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但我总觉得……算了,不说这个。”

  陈山哑着嗓子,声音艰涩,“这不怪你。SWing现在很好,是你把它经营得很好,你们互相信任,有共同目标,你会是一个好队长好领袖,而我,来与不来没你想的那么重要……”

  当然重要。

  牧随川在心里驳斥道。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陈山抬头看向电线杆上的麻雀。

  小家伙们一样并排站着,一个缩着脖子打瞌睡,一个精神抖擞在梳毛。

  “你说夏天有麻雀吗?”

  “有吧。”

  “秋天呢?”

  “应该也有。”

  “那冬天……”

  “陈山。”

  “我就和那家雀儿一样。”

  他有些失望,又有些落寞,这种感觉牧随川无法用言语形容,不是颓丧,也不是简单的自暴自弃,更像是在对这操蛋的人生进行无力的控诉。

  “它是留鸟,一年四季只待在一个地方,可能它这辈子也没想过去外面的世界,每天按部就班地觅食、筑巢、繁衍,顺便替庄稼除除害……”

  “春天少了它还是春天。”

  他的话语抽象极了,连表情都相当抽象——忽而凝重,忽而又咧开嘴角无声大笑,这些反应看在牧随川眼里格外刺眼,刺得他连一句狗屁不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说不出口。

  几番挣扎之下,他发觉自己好像认清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陈山是对的。

  因为人员流动,轮换、更替是常态,地球不是缺了谁就不能转……

  SWing也是。

  战队能招选手,突破是位置,狙击也是位置;车模店能招代理,会计是头衔,店长也是头衔……正如高洄那句玩笑话,他们不是固定资产。

  陈山平心而论、扪心自问,他是个长情的人。若非如此,他怎会删个好友拉个黑名单都犹犹豫豫好几天?

  又怎么会下定决心和牧随川断绝往来之后,只因对方在农家乐后巷不管不顾地那一拳,愧疚到失眠。

  可他们一旦踏上了这条路,就注定相聚,注定会经历离散。

  牧随川敛眸,没再看陈山,自然地把视线转向了电线杆上的麻雀。

  小家伙们换了姿势站着,一个摇头晃脑在张望,一个扑闪翅膀欲飞翔。

  脑海中又冒出了陈山刚才失意的话,我就和那家雀儿一样……

  但能一样吗?

  能相提并论吗?

  过了很久,牧随川才开口。

  “我会留下他——那个看上去脑子不太聪明的突破。别这么看我,陈山,你不是早就知道结果了吗?我拒绝不了,因为他是你推荐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完全看不出内心经历过怎样一番纠结与苦闷,抑或许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