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没什么。
他该学着从容,学着释然,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会处处顺心呢?好了牧随川,不要紧,没关系,无所谓,就这样吧,人要向前看……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牧随川再次说道:“谁给你塞的这个人,他给你许了什么承诺,你又应了什么条件,我都不会计较,也不想计较。这不重要,只要他能真心实意踏踏实实地干,我没有任何意见,”他顿了下,“但能留多久,我没法保证。”
“我们的日常训练你知道,高洄那种宿舍不和谐的情况,不吃不喝不睡他也雷打不动地坚持每天八小时,周复,我要是不看着他他能长在机位上活活把自己累死。住宿条件你也看了,二楼横向大通铺,先提前说清楚,空调不打算按,这件事是我的错,周复说得对,这边线路老化,能带电脑已经很极限了,所以冬不暖夏不凉。至于伙食,要么跟着我们吃外卖,要么自便。”
陈山点点头,终是没多解释一个字。与其将他那些不为人知的自卑与虚荣坦诚示众,倒不如选择沉默。
反正是牧随川——
他这样想。
反正这个人是牧随川,他能理解的,他一定会理解的。
可牧随川也这样想。
反正是陈山。
所以当他看到那突破从他们谈话之始就特意藏在门边偷听时,他视若无睹、面不改色,心里嗤笑——果然是个蠢货,丝毫没把对方当回事,依旧无所顾忌、毫无保留地向陈山袒露野心。
“那是个少爷吧。”他用了肯定的口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一身行头是今年春夏最新款,少说也有几个W。呵,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是挺讽刺的……但我有资格说这话。陈山,这些落差我去年经历过一遍,最落魄的时候有上顿没下顿,过今天顾明天……在外面受了委屈,打碎牙齿也得往肚子里咽,但现在不一样了。”
牧随川笑了两声。
“在SWing,我是可以让位置,探点断后拿信息打补枪——但前提是他当得起,他、得、配,明白么。”
哐啷——!
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巨响,网吧的门帘被人扯了下来,不知用了多大的力,竟是隐有“寿终正寝”的征兆。
这么不经吓?
牧随川耸耸肩,向后面一指,“废了,下次来赔我个新的。”
“该,还不是你欠。”陈山揉着太阳穴,“听就听了呗,多大点事儿,给人家吓成这样,你就这么小心眼?”
“我就这么小心眼。”
陈山“嘿”了声,抬起手臂,作势要给牧随川一个过肩摔,牧随川笑着挡下他的动作,“哎,说不过还灭口啊?”
笑也笑了闹也闹了,牧随川正色了起来,“正经点,这人哪来的?”
“到底谁不正经?”陈山也正色道,“网上认识的,聊挺久了,说是年初家里出了事儿,他爸搞外遇,搞出了人命,他妈直接让他爸滚了。”
“……”牧随川嘴角微抽。
陈山继续道:“主要我真认识他挺久了,得半年了吧,不然也不可能随便答应啊,当然跟你比那比不了。
“我跟他说过SWing招人的事儿,他前几天就给我打电话,说他诚心想打职业,初中那会儿就把电竞当梦想,他妈也支持,他菜但他会努力……”
“国服多少?”
“前二百。”
“具体呢。”
“一百九十九。”
“……”
Meer选手不说话了。
“也不算很菜吧?只能说……”
“只能说菜。”
“好吧确实有点……”
“他要欧服前二百我没话说,国服?他还不如三十岁大叔。”
陈山抓了把头发。
过了会儿又使劲儿抓了把。
“看磨合吧,没那么绝对,”牧随川两手插兜,“毕竟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不过陈山,”他话锋一转,“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认真考虑考虑,SWing永远为你留有一席之地。”
“麻雀是留鸟,但人不是。”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少了你,春天就不再是‘春天’了。”
第222章 照片(九)
在春天,一个年轻人的幻想会变成爱的念头。如果他剩下足够的时间,他的幻想甚至可以容得下一杯咖啡。
但年轻的Meer选手在思考——或许他没有足够多的时间留给咖啡了。
显然,这很遗憾。
在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在少男少女们爱意萌生的季节,在那个本该张扬、夺目,轰轰烈烈的青春,他却过得像个苦行僧,熬粥一样,把时间熬得又浓又淡,甚至还要跟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谈论虚无缥缈的哲学。
“真操了。”他失神地骂道。
只可惜被骂的人早已消失在了视野尽头,一如来时那样匆匆。
SWing集齐了最后一块拼图,新队友表示要回家收拾好行李再来住。
吃完晚饭,牧队长点开陈老板整理后发来的资料,仔仔细细看过一遍,确定没问题,他才让高材生把近日所有试训人员的资料都整理出来。
“姓名?”
“韩英杰。”
“年龄?”
“23。”
“ID?”
“Zigzag。”
高洄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我操,这人看面相是挺扭曲的哈。”
“扭曲?”
牧随川应声抬头。
回子哥讪讪一笑,“我是说他长得不太方便,就还挺抽象……”
他们下午四排,打了五场只输了一场,其实能够变相地说明这人水平勉强过及格线——这是周复的说辞。
毕竟在你复神眼里,除了SWing的兄弟们,其他人统称“菜逼”。
Zigzag这个单词本身就有“曲折”之意,人如ID,高洄的冷笑话周复明显没听懂,但等牧随川把资料传进战队群,看到新队友那张“监狱风”的一寸免冠照,他瞬间悟出了“抽象”的含义。
“回子你可真是文化人!”
“嗐,罪过罪过,我就纯口嗨,没有冒犯新队友的意思,”高洄乐呵完,兀自问牧随川,“真收下了?”
“还有比他更好的选择吗?”
“好像没有。”
“那不就得了。”
牧随川关掉手机,客观地说:“从数据上看,他确实是近期效果最好的一位,虽然反应能力不强,但预瞄挺稳的,可惜地图理解差了点。”
“无伤大雅。”
“要不再找找看?”
牧随川讶异地看向高洄。
高洄试着开口,“我之前一直没提过,其实我在学校里有个‘地下党’……呃,就是非官方性质的电竞爱好者组织,里面也有部分人打DBN?”
牧随川不答反问:“那你为什么进SWing?你可以自己组队。”
“好吧,确实挺现实的,”高洄倚在靠背上,“因为操作水平,还有态度……主要我不想随便玩玩——”
他突然住了口。
“这就是我们招不到人的原因。”牧随川说,“大部分人参赛只是为了那几万块奖金,但比起钱,我更希望我们打出国门去,打进世界赛,我想有一天在柏林总决赛的主舞台上,听一群老外为我们喊,‘Here's to them, unbelievable, the best team, SWing’!”
“我太想了。”
他说:“如果没能亲眼看一看,将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尽管他才十七岁。
尽管说一辈子为时尚早。
“我也想!”周复被牧随川三言两语说红了眼,“操,我他妈想疯了!我就这点儿出息,早些年打国际服,遇到几个外国佬,嘴里叽哩咕噜的不知道说啥,拿翻译器一听,好家伙,还特么搞歧视?为了争这口气老子也必须得打那狗日的大本营里去!就算打不进世界赛,干死小西八和小日子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