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心动(310)

2026-07-16

  牧随川对当时的印象其实已经不那么清晰了,就像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他的大脑会主动将记忆整合分类,然后选择性遗忘不好的部分。

  那是一段不太聪明的经历。

  被欺骗、被愚弄,因为过度信任,天真地以为只要“不发生”就能相安无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妥协、退让,换来的却是矛盾、争吵与分崩离析,为此还差点搭上一条命……

  蠢得无可救药。

  可他又能如何呢?

  一起车祸、两个破碎的家庭。

  据警方鉴定,肇事车刹车失灵属于车辆质量问题,而非人为过失。

  车主虽然能向汽车生产商追偿,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该事故不在保险公司的赔偿范围之内。

  牧随川作为其中最无辜的乘客一方,在陈山暴怒向肇事方和代驾索赔时摇了摇头,咬牙说“算了”——

  他也只能算了。

  肇事方无儿无女,只剩了病床上的老母亲,代驾中年丧偶,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他们都是可怜人。

  牧随川不是个纠结过去的人,他觉得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因为那一定是他基于当前认知所作出的最好的决定。

  可相较于他“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淡然和随遇而安,陈山对这段经历的印象却可以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了。

  踌躇不前,爱恨交织。

  这种情感极其矛盾。

  陈山敬畏理想,从心底里渴望能像牧随川一样“虽千万人吾往矣”,可他也活得现实,做事习惯权衡利弊。

  韩英杰提出想要加入SWing的那个晚上,陈山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亦如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他扪心自问——

  你真的能够接受一事无成吗?

  职业电竞这条路太难走,也许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久,你真的做好坦然面对失败的准备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如果要他花十年时间去够一个永远看不到头的希望,他宁肯中途放弃,及时止损,或者从未开始。

  陈山和牧随川不一样。

  电竞不是他穷极一生也要追寻的目标,对他而言,健康、自由、生活、财富,哪怕只存在于幻想中的爱,都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梦更加重要。

  从某种层面上讲,他这样的人和牧随川做不了朋友。但也许正是这种思想上的差异,才更让他们惺惺相惜。

  “喂,陈山,以后要不要一起打游戏?”牧随川曾经这样问。

  时过境迁,陈山早已记不得自己当初听到这句话时是何反应,除了他玩过的那支网咖队,很少有人刚认识就愿意和他做朋友,“我挺无趣的。”

  然而他刚说完,对方直接笑出了声,“那正好,我很有趣。”

  “我觉得你和我非常互补,”牧随川说,“就刚才那局,我Rush A你道具,我破点你断后,2v2,我猜他们全在注源点,你猜他们会绕后……”

  结果对面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想来一波包夹,而陈山和牧随川的意见分歧恰恰使对局意外获得了胜利。

  “你没有的我有,我没有的你有,多互补啊,我们天生是队友。”

  “这不叫互补。”

  “叫什么?”

  “叫‘求同存异’。”

  “那什么叫互补?”

  “互补就是……”陈山一时语塞,半晌才问,“你谈过恋爱没?”

  “没啊。”

  陈山说:“互补就是‘我知道我永远成为不了你,但我愿意为了你去改变,因为你就是我理想中的样子’。”

  ……

  医院,牧随川替代驾垫付完医药费,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

  陈山循着他发的位置找到一家网咖,他正站在门外悠哉游哉地玩手机,被问及做没做检查时顾左右而言他——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

  网吧包间里,陈山拽着衣领把人抵在墙上,“牧随川,你不想要命就自己找个山沟沟鸟悄地死,别、说、来、找、我,我没工夫给你收尸!”

  从家里赶到医院的那半个小时,没人知道陈山是怎么度过的。

  愤怒、愧疚、悔恨……当他得知牧随川是因为来找自己才出了车祸,难以言喻酸楚瞬间裹挟了他的理智。

  “命重要比赛重要?啊?!我是死了还是失联了?你来之前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吗?!牧随川,你别嫌我矫情,多大人了还动不动就叫家长……呵,你给我听好了,这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爹妈,没得商量!!!”

  陈山目似喷火,怒不可遏地低吼,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衣领勒得越来越紧,牧随川有种再次置身车祸的窒息感,眩晕逐渐强烈,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能咽下口腔不断分泌的唾液,道:“陈山。”

  “你他妈别叫我!”陈山咬牙切齿,“这次是车祸,下次是什么?你跟我说下次是什么?!投资赌的是钱,输几个亿你家赔得起,那命呢?!你想过没有,万一,万一……”

  陈山说不下去了。

  僵持中,牧随川恍然发觉对方的手居然抖个不停,就连眼睛和嘴唇也在抖,话一出口险些抖不成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有万一,我该怎么面对高洄和周复?我怎么向你父母交待……你太自私了……”

  牧随川没说话。

  他承认这很自私。

  陈山在昏暗的包间内兀自发泄着失控的情绪,牧随川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墙边,任由他吵骂。

  不知过了多久,骂声渐止。

  陈山再次来到他面前,一掌拍上他的肩膀,力气大到他险些没能站稳。

  “我就问你最后一句话。”

  “你问。”

  “非争不可吗?”陈山挣扎道,“哪怕未来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所以呢?”

  “我怕你会失望。”

  “失望?”牧随川笑道,“这话在你问出来的时候,你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非争不可么,非争不可么……呵,”他止住笑意,抬眸对上陈山的眼睛,将平未平的情绪在此刻汹涌外露,涨潮似的瞬息没过于顶。

  “——为什么不争?”

  “陈山,我们为什么不争?

  “我不知道未来怎么样,我只知道,如果现在不争,将来的我们一定会对现在的我们失望透顶。”

  陈山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牧随川,我现在特别想揍你一顿。”

  “巧了,我也是。”

  “那你先揍。”陈山说,“韩英杰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SWing,算我欠你的,我合该被你揍。”

  “……欠着吧。”

  网吧空气不流通,胸口的滞闷感越来越重,牧随川忍着不适转身向外走,陈山几步追上去,从后按住他的肩膀,他抬手把对方推开,玩笑道:“……真打啊?那陈哥下手轻点,毕竟我还得靠脸吃饭,别给我打破相了。”

  “……”操。

  陈山懒得跟他在这种事情上磨叽,出网吧后直接道:“去医院。”

  牧随川没应。

  “必、须、去。”

  牧随川还是没应。

  陈山拽着他的胳膊,“你……”

  “别晃。”

  “什么别晃?我没晃——”陈山突然变了脸色,“你怎么了?!”

  牧随川嘴唇发白,闭着眼睛没有再说一句话。等他终于把那阵难捱的头晕和恶心捱了过去,他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蹲在了地上,后背全是冷汗,腿脚也都是麻的,模样狼狈极了。

  比他更狼狈的是陈山。

  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扯扯嘴角,笑了一声,发出的是气音,细弱又喑哑,几不可闻。

  但还是被听到了,“我都准备打120了……操,我真傻逼,对街就是医院!走,现在去……你还能走吗?不然这样,你忍忍,我背着你去?算了,还是打个120吧,让他们拿担架抬着你……牧随川,你吓死我了你!不就是个比赛吗,打还不行吗!我他妈真服了,真服了,你是不是想吓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