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复被双亲勒令闭嘴,陈山惯不会应付长辈,最后还是由高材生出面,“阿姨,这会不会太……”
嚣张?
哪知苏曼女士张口就来,“嗨呀小回呀,阿姨这里还有三十副,哪个骂得最爽呀?你有文化你挑吧!”
第232章 弹珠(五)
周复生活在一个友爱的家庭中。父母以身作则,旅居三载积德行善,为人正直讲诚信,处事得体有担当,这是他从小接受的家庭教育。
而自己呢?
牧随川的脚步停在火车站门牌前,入眼是进站口和售票处,以及你来我往交错穿梭的人群。
夏日灼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温馨,越过人海,周复斜倚着身子挥手跟父母告别,陈山和高洄在他身后电线杆子似的大包小提溜……
里面装的是满满的爱。
“喂!牧随川!”
“牧——随川——”
周复兴奋地跑来,“愣着干啥呀,走走走!你复爷爷今儿可是发达了,请哥几个下馆子去!”
晚饭定在了一家高级自助,牧随川到地方才后知后觉,儿行千里母担忧,这是周复父母的一番心意。
可这算什么呢,人情世故吗?
周复开门见山了,“就着现在这个氛围我少说两句啊!认识半年了还没有机会感谢兄弟们的照顾……”
结果说到这里他就说不下去了,“哎呀后边我忘了!”
高洄头一次见周复表现得这么紧张,心里直乐,装模作样地端起茶壶,“哎哟复神!您满上!”
“回子你……”
陈山也来掺一脚,“对对,满上!复神说得哪里话?别见外呀!”
“陈山我……”
高洄和陈山笑意盈盈。
复神悟了。
复神终于悟了。
好家伙,这俩人没感情纯报复!
这算人情世故?
牧随川笑了。
可低头看着摆在面前的豆浆果汁和牛奶,牧随川又陷入了沉思。
他真的不懂人情事故吗?
是的,他不懂。
也不知道怎样处理。
因为……
从小到大,几乎没有需要他人情世故的地方。就算有,家里也替他打点好了一切,比如饭局上,他见多了阿谀奉承的嘴脸,所以此刻才得以笃定周复父母只是在心疼孩子。
从小到大,他向来如此。
所以真的不懂吗?
他真的不懂吗?不,他不是不懂,他只是司空见惯了而已。
既得利益者心知肚明。
他轻而易举地拥有捍卫“公平”的权利和敢于掀桌的底气,口口声声对人情世故嗤之以鼻,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父母家族带来的荫蔽。
以至于,别人眼里总是记忆深刻的“第一次”,对他来说,也变得异常模糊。第一次碰壁,第一次谈崩,第一次交恶,第一次别离……
这些被命名为“第一次”的重要情节,留给牧随川的,其实只有几个诸如“伤心”“难过”等冰冷的字眼。
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被骂没眼力见,没能让SWing以完美姿态亮相的时候;被人污蔑、举报,堵在比赛区下不来台的时候……在想什么?这种情况可能发生过很多很多次,但都被他自我免疫了。
失望吗?
痛苦吗?
想要不顾一切逃走吗?
不记得了。
牧随川真的不记得了。
看吧,也许一天,用不了一天?他就已经忘记当时的情况是有多么多么窘迫,自己又是多么多么难堪。
他自诩冷静,对敌意置若罔顾,可事实上,过去一整年数不清多少次的浑浑噩噩,究竟哪些是拜“傲慢”所赐,又有哪些归咎于“自负”呢?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我就和那家雀儿一样。”
“春天少了他还是春天。”
“可我当不了先例,我逃跑了。”
“我就是个胆小鬼。”
“我只是有些遗憾……”
礼花敲响凌晨十二点的钟声,一片片掉落的光影好似在下一场金色的雨。雨在梦中下了多时,淅淅沥沥,梦中的景象是那么真切,有人为他们欢呼,有人为他们哭泣。
“来,点蜡烛!”
预订的蛋糕被店员摆上桌子,选的动物奶油,图案是定制的,一把步枪,一个奖杯,一双翅膀,陈山说翻译过来就是“夺冠”的意思。
高洄给周复戴皇冠,周复不想戴,高洄哄他这样拍照帅。帅吗?牧随川看过去,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是川儿你笑啥呢?”
“……没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生日!”
是啊,今天是周复的生日。
他很开心。
牧随川恍然回神。
蜡烛点了,牧随川点的。
他总能从兜里掏出各式各样的打火机,无聊时转两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个玩火的毛病。
“许愿吗?”他问。
周复说:“许!”
然后开始虔诚地朗诵,“我希望——家人身体健康,事业蒸蒸日上,店铺盆满钵满,SWing顺利夺冠,陈山大大方方,回子老当益壮……”
“……”高洄深吸一口气。
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今天寿星最大。
陈山劝人劝自己。
良久。
“那,我呢?”
不知多长时间,牧随川问周复:“你希望……我什么?”
周复摆正头顶上皇冠。
“随便吧。”
牧随川以为听错了,“……什么。”
“我说随便!随便啊!”
“哦~下次半决赛SWing要不拉点赞助~可是A市网吧协会已经有了战队,要不直接联系电协或者俱乐部~但半决赛前天刚下发的通知,地点从商场改到了网吧,场地太小还有营销的余地吗~”周复撇撇嘴,“牧随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早先你说解散的时候,死乞白赖找陈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你别不敢认,你从打完DTF就开始不对劲,一会儿想招赛训团队,一会儿又想招管理,想一出是一出的。后来你说招教练,也行,好不容易招来一个,你非要搞那什么大阵仗,得,给人吓跑了吧!”
这话周复还真没冤枉他。
SWing最近计划组个赛训团队,配置很简单,一个教练一个数据分析师。可是事情哪有这么容易?便宜的水平不行,还不如他们懂,牛逼的又请不起。上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奈何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了。
按照牧随川的意思,先由高材生出马,表明SWing是个正经职业战队,再由陈山介绍战队情况。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高洄带人刚到,好巧不巧就看见了陈山露出的大花臂,身后周复跟牧随川勾肩搭背进来,高洄脸都笑僵了,结果对方问:你们干的是正经营生吗?
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计划泡汤他们只好作罢。
半决赛将近,没有教练,于是SWing的选手们一起扒比赛demo。
周复看陈山讲得有模有样头头是道,就说让他当教练,还能让牧随川开工资。高洄双手赞成,劝陈山认真考虑考虑,牧随川那时就不知在想些什么,竟头一次走了神。
“想这么多干什么。”周复把蛋糕切成四块,三块装到盘子里分给兄弟们,自己抱着剩下的啃。
“我跟你说过的吧?牧随川,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儿。你放心,天塌下来有哥几个顶着,压不到你身上。再说了,你不是还有一个月才成年吗?哎,成年了就是大人了,这些担子你不想揽也由不得你了。行了,听得懂吧?总之我是说……”
“牧随川,任性一点。”
“我看不惯你这幅犹犹豫豫唯唯诺诺的怂样,你就该大步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