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随川的手落在围栏上。
桥面离江少说有一层楼高,船只在底下小得像火柴盒。高洄越过牧随川瞟了一眼,人又不见了。这下他也闹不准到底什么情况,只能打圆场,“万一是谁掉的衣服呢?”
“或者……是个塑料袋?”
显然塑料袋的可能性更高。可刚才周复看到的场景牧随川也看到了。他甚至比周复看得更清楚——
那是个穿着卫衣的少年。
黑色兜帽下,少年手腕设备发出的光点一眨一眨、若隐若现。
第234章 弹珠(七)
桥面栏杆还烫着。
大概是今天吸足了日光的缘故。
SWing众人一路沉默回到住处,争吵却来得猝不及防。陈教练新官上任三把火,大有与牧队长掰扯到底之势,高洄劝说未果,索性由他们去了,周复作为旁观者心里门儿清。
你说陈山错了吗?那不能吧,三一战论确实适合打人数差优势,牧随川单B三A的决策没毛病。可棘手的是狼牙有个通天挂,但凡他们有其他准备,SWing反而会陷入被动局面。
那川儿就有错吗?也不是啊,DBN操作吃手感,换句话说,决定一个队伍上限的其实是选手心态。稳扎稳打当然可以,可面对拥有通天挂的狼牙,打崩心态才能一击毙命。
陈山为长远考虑,不想意气用事因小失大,牧随川想赢,想痛快地赢……争吵愈演愈烈。
“你能不能收收你那臭脾气,牧随川,SWing没人欠你的,你要做就正经做,别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我什么态度?SWing忍气吞声憋屈着窝囊着你就满意了?陈山,怎么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是我上头是我没脑子,这是我的态度问题?”
“没让你受窝囊气,没人拦着你逞英雄!那你逞也得纷纷情况啊!不说比赛,就刚才,我要是不拦着你……”
“不要转移话题。”
“我只是就事论事。”
“呵,就事论事。”
“你——”
“我怎么?”
“你找打是不是?”
“打呗。”
“……”
陈山左手持前,在牧随川怔愣的刹那真上去狠揍了一拳。牧随川偏头躲过,但拳风堪堪擦过他的脸颊,火辣辣的疼。这下两个人的脾气都上来了,牧随川咬牙忍住疼痛,一记勾拳打向陈山的下巴,陈山早有防备抬手格挡,表情好像在对牧随川挑衅。拳头与骨肉的碰撞声格外清晰,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僵持间,陈山质问牧随川能不能改掉自大的毛病,牧随川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说不能。
砰——
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陈山一拳把牧随川打倒在地,牧随川额头瞬间磕到石子破了皮,陈山下意识想去扶,又生生忍住。
本想留出个单独的空间让人好好沟通,结果拿个外卖的工夫,说打就打起来了。周复和高洄提溜着火锅进门,嚯,一个两个居然都挂了彩。
见二人进来,牧随川没说话,起身往外走,陈山恼火的心绪终于冷静了几分。他心里暗骂自己怎么非得跟个倔驴脾气过不去,面上冷硬地问了声“去哪”。牧随川淡淡扫了一眼陈山,眼神晦暗不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吊儿郎当地笑笑,“买烟。”
城市的夜,是霓虹与阴影的角力。晚归的人群钻进出租车,钻进便利店,钻进24小时营业的青旅。
陈山站在酒店的窗户旁向下望,他不知道牧随川钻去了哪里,酒吧?网咖?还是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还看呢?都走远了。”回子哥悉心准备的医药箱派上了用场。
陈山骂骂咧咧,“谁看了?”他梗着脖子嘴硬道:“他爱咋咋地!”
半晌。
“你是没听见他刚才说得都是什么话!‘你能放任我的所作所为难道不叫敢想不敢做?现在有人替你做了,还要被你骂一顿,摆脸子给谁看!’……你听听,都快成年了,他也该知道什么叫量力而行,而不是事事想当然!
“现在还只是商场赛网吧赛,都是小比赛,小恩小怨好解决,那要到了职业赛场上呢?明里暗里使绊子的事儿还少?树大招风的道理难道还得我教吗?!我是教练,我不是他妈啊!
“他总是觉得这些祸永远轮不到自己头上,就算倒霉轮上了,那也有本事摆平,心态是不错,可那是因为SWing现在还没碰着别人的蛋糕,你要钱没钱要名没名要资历没资历要成绩没成绩谁管你是死是活?再这样下去,他只会害了别人和他自己!”
高洄叹了口气,“何必呢。”
陈山扭头不说话。
又过了半晌,他忍不住道:“他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不是,我还能不让他见义勇为?我在他眼里就这么冷血这么是非不分?!那退一万步,我确实不想让他瞎掺合,可要一大活人摆在跟前儿不去救,那还是人吗!我是自私,我特么又不缺德啊!!!”
“好了好了知道你急,”高洄憋着笑给他顺气,嘴上不忘宽慰,“你还不了解他?那小子也就看着拽,实际自尊心强得很,你跟他置什么气……”
陈山皱眉要说话,又被打断:
“人总会慢慢长大。”
是啊,人总会慢慢长大。
小时候渴望变成大人的模样,长大了又时常抱怨柴米油盐酱醋茶……
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人是一夜间被推进成人世界的。
“哎,多难得。”
“什么?”
“未成年呗。”高洄笑着说。
陈山品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神色讶异,好一会儿才恨铁不成钢道:“惯吧,你就惯吧,慈母多败儿。”
周复胆战心惊了一晚上,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听到这里噗嗤笑喷了,回子哥一把逮住周复,摧残着他尚且茂盛的头发,若有所思地问陈山:“那万一,严父还多逆子呢?”
“……”
陈山坐在那儿,像被钉住了。
他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嘴微微张着,但没发出一点声音。过了很久,他说:
“……我特么真服了。”
零点将近,冷雾自城市上空弥漫扩散,明暗界限不再清晰。
步入黑暗,唯有街灯兀立,以其微光,与无边夜色默默抗衡。
牧随川心情烦闷地倚在便利店外的墙上,看着手里多出来的打火机,被自己幼稚的做法气笑了。去买烟本就是句气话,可到了便利店,他竟失了智一般,真问店员要了一盒。
付钱时,店员问:“成年了吗?”
“……操。”
站了不知多久,站到两腿都发酸,便利店打烊,牧随川把新买的物件揣进口袋,沉默地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想好好沟通,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刺。偏生陈山爱讲大道理……
更烦了。
夜晚的街道四下寂静,牧随川一个人走着,脚步拖沓。
他不知道路怎么走,也不知道走到哪儿去,近来迷茫、失望、挫败、憋闷、委屈的情绪频繁找上门来,好像要报复他十八年人生的顺风顺水。
街很长,车很多,黑黢黢的。
一条路越走越久。
也越走越远。
牧随川来回折返好几次,拐进一条小道,他突然想陈山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教练,再难找的地方,哪怕是犄角旮旯,这人都能准确无误……
似乎想到了什么,脚步慢慢停下。他站住,抬头看看四周。
不认识。
但不消片刻,他还是迈开了脚。
方向随便挑的。
第235章 弹珠(八)
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漫无边际的城市,牧随川放任自己瞎转了半天。等转够了,他收拾好心情,凭感觉寻找回去的方向。
五分钟后,牧随川再次踏上跨江大桥。这次桥上相比之前,倒是有不少人在。下夜班骑车回家的,有闲情逸致夜钓的,给桥路灯换道旗的……他心里一边好笑这儿的夜生活怎么也和陈山似的循规蹈矩好没意思,一边向桥底望去——他可没忘记今晚让他和陈山大吵一架的诱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