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心动(63)

2026-07-16

  唐经理走出A1大楼时,头顶上日头火辣辣的。

  他拿出手机,先联系了联赛官方运营部,又驱车跑了趟超市,自掏腰包买了些零食,希望能给队里的小孩儿们带去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DMG赛训组这段直击灵魂的对话,后来被当作素材,剪辑进了OND职业联赛S8赛季的赛前纪录片。

  在那段堪称黑暗的日子里,DMG上下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无休止的精神内耗。不止选手们情绪低落,就连管理层与教练组也会感到惶恐。

  视频中,孟总监坦言,“这是一个悖论。在这行里,有天赋不努力走不长远,没天赋光努力也走不长远。那既有天赋又努力的就能走长远了吗?不是。

  “我知道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当你意识到热爱成为潜在驱动力,天赋是门槛,努力是常态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从籍籍无名走到昙花一现有多么难。”

  Welle选手于DMG战队而言,的确是个麻烦至极的矛盾体。

  上天给予他热爱,给予他独特狭隘的兴趣,却因为语言系统障碍,一句报点他需要持续默读成千上万遍,才能说得准确流利。

  上天同样给予了他天赋,给予了他超乎常人的感官敏锐度,却因为运动系统障碍,一个动作他也需要不断重复成千上万遍,才能养成特定的行为记忆。

  他十八岁。

  有人说,十八岁是初升的太阳,是早春的新绿,是一株芽儿怀揣着希望,迎接滂沱暴雨的来临。

  但十八岁的Welle选手不同。

  他时常抚摸生命,时常思考人类活着究竟为了什么,时常因“宇宙之外还叫宇宙吗”而感到困惑。

  他追寻努力的意义,幻想有天能够破茧成蝶,恳切渴望得到某些信任——

  “这是向上攀爬的第一阶段,”陈教练从没这么认真地回答过采访问题,“打电竞最难的就是找平衡。心理的平衡,自我认知的平衡,竞技与游戏的平衡,天赋与努力的平衡……”

  “我承认我在赛训室的话有失偏颇,”他严谨地说,“人不能没有理想。如果没有理想,人同时会失去大脑,失去进步,失去思辨的能力。到了那时,疾病不会被治愈,猜想不会被证明,希望只能叫希望,该有多可悲啊。”

  关于“孤独症倾向”的事情,江惹是在训练室主动开口向舒佑容询问的。

  彼时唐经理宣布完彻查结果,叫走周复和牧随川,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少年目光屡次三番往左手边落,退堂鼓打了又打,才终于说:“佑容哥。”

  “嗯,怎么了?”

  他有些难以启齿,“你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有自闭,倾向的。”

  舒佑容闻言一顿,随即温柔道:“喏喏看出来了?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很明显。但江惹别开眼睛,“没。”

  对方被他别扭的反应逗笑了,“应该是开完破冰会吧。”

  “啊……”

  “别多想,”舒佑容把他炸毛的刘海儿捋顺,“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只是因为你是你。”

  “听我说,喏喏,”他紧紧握着他的手,“你不特殊,你很正常。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很难再改变,你明白吗?先天缺陷不是你的错,我也没有迁就你,是你一直在接纳这个不完美的世界。”

  舒佑容没给少年说话的机会,只道了声“早点休息”,离开训练室。

  江惹怔怔地坐在机位上。他呆久了,觉得自己不能闲着,打开训练营,按照牧队长的指导跑图练枪。

  第一枪,人体描边。

  第二枪,擦过头线。

  第三枪,完美爆头。

  可他的心却变得混乱不堪。

  信念第一次产生动摇的时间,大概也像现在一样,是个夜深人静的晚上。

  难以改变的副狙习惯让他恐惧,他不禁沉思,这究竟是不是机械记忆?他的大脑有没有活跃思维?

  自己,真的没问题吗?

  身体出现种种孤独症症状,最残忍的莫过于由倾向者本人率先发现。

  于是他开始逃避,装得若无其事,他将“可能患有孤独症”的认知压在脑底,并试图遗忘——他自己亲手种下了一颗名为“自我怀疑”的种子。

  输比赛的那晚,是江惹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他的自信就像被台风席卷过的村落,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精神世界坍塌破碎,少年惊恐地发现,重建之时,他不知该扶起哪几根柱子,也不知该搬走哪几块石头。

  自怨自艾、自暴自弃。

  消极情绪达到临界值,崩溃席卷而来,有人恰巧慷慨地对他施以援手。

  “Welle选手不算师出无门。”

  “去见我的十八岁。”

  “以后想知道什么就自己问。”

  “相信你呗。”

  想撞墙,撞得头破血流,必须克制,所以不得不掐手……

  江惹的痛觉失灵了。

  每当想起牧随川,他便再也提不起一丝掐自己的勇气,只能退而求其次,咬嘴唇,咬舌头——出血了。

  啪!

  脸颊微微发热。

  他指尖颤抖。

  天台上。江惹想在天亮前赶一抹未落的月色,等他走近,耳畔竟先传来了阵阵熟悉的哭声。

  汤天阳趴在石沿儿边儿,伛偻着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察觉出有人靠近,他醒了把鼻涕,眼泪拿队服外套一划拉,睁大眼睛仔细瞧,“……少爷?怎么是你啊……操,丢死人了……你……你别说出去……”

  江惹“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小手巾递给他。汤天阳不好意思地挠头,“别别……别弄脏了……”

  “不要紧。”

  江惹轻轻按在他的手上,后者愣住,“那那那我洗洗干净再还给你……”

  “哦……对,少爷你怎么来了?”汤天阳擦完才想起来问,“还有你脸怎么回事?过敏了?还是蚊子啃的?”

  “来透气,”江惹不着痕迹地忽略掉后面的问题,“你……”

  “怎么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

  不提还好,一提汤天阳眼泪又飙了出来,哽着声音断断续续道:“礼哥找我谈话,说,老徐是内鬼……

  “老徐,老徐他……我十五就跟着他打了,我今年十九……四年,四年……我真过不去这个坎儿……

  “刚才在楼下……我就是想问问他,他自己说的!做事要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问心无愧,他难道忘了吗!他还说一起拿冠军……全他妈忘了吗?!”

  江惹沉默地站着,听人又哭又笑。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一个小时转瞬即逝。哭嚎了一整晚的人似乎说累了,打了个呵欠,然后歉疚道:“对不起啊少爷,耽误你这么长时间。”

  江惹摇摇头,和他一起看向城市尽头的地平线。

  “你听说过,孤独症谱系障碍吗?”

  他忽然问。

  “自闭?”

  “……嗯。”江惹真诚地说,“三岁的时候,我被查出,有孤独症倾向。”

  汤天阳懵了,“……我操?少爷你得,不是,你自闭,哎呀!我这嘴……”

  “没关系。”江惹很平静,“最近我发现,身体又开始出现,症状了。”

  “那那那,那应该,没,没事儿吧,”和小江少爷相比,汤天阳反倒更像有语言系统障碍似的。

  他想安慰又怕说错话,只能憨笑两声,干巴巴问了句,“那,呃——就,如果确诊了,还能治好吗?”

  “不能。”依旧辨不清情绪。

  “哦,哦,”汤天阳张口结舌,讷讷了半天,懊恼的语气中带着几丝钦佩,“那你一定很喜欢电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