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训室只剩键盘敲字声。
“Welle回……”没过多久,助教推门而进。屋里气氛太过严肃,他脑袋发懵,前半句话生生咽进了肚子里,转而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事儿,”陈山摆摆手,走到牧随川跟前,把他打火机拿走了,“我知道你担心吵架,可现在和S7情况不一样。
“S7重组,你们几个因为战术吵,因为配合吵,训练赛吵完了正赛也吵,那会儿你刚转来打OND,压不住他们很正常。后来不也好了?
“S7,每个人都能打出去,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想法和节奏。你问问诚子,你是指挥,他听你的,那他是全听你的吗?你让他干嘛他就只干嘛吗?”
陈山缓了缓,继续道:“我S7让你兼听,那是在你们有节奏的前提下,你就不能固步自封闭门造车,你得找到适配他们的指挥思路。
“现在呢?现在最难的是什么?不是你指挥思路有问题,现在是压根儿打出不去,压根儿没节奏。
“你懂吗?这和用什么战术打什么配合没关系!所有人,所有人都担心这担心那,都缩在自己那个小圈儿里……”
“我宁愿你们吵,”陈山无奈地说,“吵,起码说明你们脑子还在转。你们现在连脑子都懒得转了,问就是‘都行听你的无所谓’,你告诉我怎么赢啊?”
回顾DMG目前的比赛,很容易就能发现,他们在交流中完全没有分歧。
这非但不能说明他们磨合得很好,反倒代表着他们还在原地踏步,人人选择妥协,人人退缩——他们甚至不如勇于揭开伤口示众的Welle。
“沉默”对重组战队而言是致命的。
“你就是想太多,”姚卓诚伸了个懒腰,感慨道,“你之前可不这样。
“说真的,我服你是因为你有胆有魄力。我在DMG打了七年,谁刚来就敢指着我骂啊?切个绳索而已,他妈的阴阳了我一天,现在哑巴了?”
“我的错,”牧随川低头笑笑,又把打火机从陈山手里顺回来,翘起二郎腿,“我道歉。”
姚卓诚翻了个白眼,“这算哪门子道歉?你可别装了!Welle切绳索怎么没见你吭气?他回来了是吧,我现在把人叫来你敢当面骂?”
牧随川微挑了一下眉,“他犯错能长教训,我不说你你能?”
“我操?”姚卓诚不干了,“我为什么不能?姓牧的你……”
“行了行了别吵了,”陈山捏着鼻梁,对牧随川道,“你回去好好想想。
“Hippo那个性子,你说他几句他能不听?Yucca不用你操心,他自己能琢磨透的事就让他自己琢磨。Sun我已经说过了,你把Welle——”
声音戛然而止。
想起少年过于离谱的举动,陈教练扯了扯嘴角,“操了,这小孩跟我说话和打报告似的……”
“就这样吧,他来之前我也跟他打电话沟通过,”他把牧随川打发走,到了门口又叮嘱道,“你再去找他简单聊两句,好好说话,别老吓唬他。”
陈教练的安排牧队长这回听了进去,奈何小江少爷没给机会。
他28号通宵到天亮,29号也通宵到天亮,30号倒是没通宵,但确确实实没时间——欧洲NE和北美Bison的半决赛如约而至。
放映厅里,少年拿着笔记本,时不时低头写写画画。
网上有传言称,NE的新人狙击手和Welle选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聚精会神,仔细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
汤天阳今晚在单人训练间加练,少见地没跟他待在一起,周复和舒佑容则坐在后排细声讨论。
牧队长来时,前排只有小江少爷孤零零一个人。
比赛声音嘈杂,牧随川刻意放缓脚步,生怕惊扰对方似的,轻手轻脚地落座。少年似乎有种特殊的能力,每当他专注地做某事,就会进入心流状态。
“下半场手枪局……4B开?”他正自言自语,“不理智,万一没冲过……啊,这也能双杀……”
“NE上半场拿分多,差两回合赛点。下半场莽一把,莽赢了基本Bison就凉了,莽输了也没事,稳赚不赔。”
“难怪……”有人答疑解惑,江惹若有所思地点头。不过很快,他僵硬地转身,“队长?”脸上竟有几分惊愕。
少年慢吞吞地抱着笔记本,身体向左小幅度偏移。
牧随川看穿他的小动作,装出一副冷硬的模样,“什么表情,不欢迎我?”
“没!队长,你别生气……”
果然上当了。
牧随川说:“那你躲什么?过来。”
江惹被迫把本子放回了右侧。
牧队长为人虽然严厉,但听他的私教课却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比方说现在,上到两支参赛战队的历史,下到每位选手的操作,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场下来满满的干货。
BO1在两人的交谈声中悄然结束,不出所料,欧洲NE战胜北美Bison,拿到总决赛的第二张门票。
江惹听得意犹未尽,“队长。”
“嗯?”
真得到回应,他反而不知说什么了。支吾好久憋出来句,“……你今天也,很,很好看。”
“只有今天?”
“……每天。”
牧随川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偷看我?”
“……”完了。
正欲开口狡辩,陈教练姗姗来迟。
他先照例梳理对局细节,接着让他们举一反三,最后才委婉地告知大家,总决赛很可能是NE一队来,必须做好迎战强敌的准备。
NE一队?!
江惹睁大了眼睛。
羞赧和尴尬荡然无存,不可名状的渴望无休止般翻涌于心。
前日因IM退赛而惝恍的情绪倏忽得到了安慰,少年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他掩饰不住。
他很兴奋。
心中充满对战强队的惊喜和急切,战意来势汹汹,以至于离开放映厅很久,也不论是走是停,江惹心绪难宁。
他不禁想——
OGI总决赛结束后,他们之中也许有人幸运地重铸筋骨小有名气,也许有人遗憾地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明白,DMG所有人都明白。
当然,对手也明白。
这是一场非生即死较量。
零点之后,江惹独自去了健身房。
拳击馆在二楼,他没开灯,就这么摸着黑换上训练服,做了两次深呼吸,平复完心情站在沙袋前。
舒佑容是个合格的副队长,打拳的确不失为一个发泄情绪的好方法。
不过,职业选手的手腕格外金贵,DMG全队都只允许打十下。
皮革手套拳拳打在沙袋上,撞击声、呼吸声此起彼伏。
少年闭着眼睛,从十默声倒数,无数个问题随着出拳力度的加深,一句句在脑海中冒出……
凭什么别人可以?
凭什么就你不行!
凭什么一辈子甘于平庸?!
“凭什么!”
声声诘问就像一双紧扼住他脆弱咽喉的手,将他在理智的边缘来回撕扯。
少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全然忽视了拳击台围栏边,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那道身影。
第十拳,他呼吸不稳,用尽全力向前打去。谁知就在这时,他脚下突然脱力,拳头的落点竟与沙袋直直擦过!
失重感到来的一瞬间,未知的恐惧令江惹浑身僵硬。
他手边空无一物,运动系统障碍的难处显露无疑,为了稳住平衡,只能笨拙地张开双臂。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手腕被人钳制在半空,一股作用力把少年整个人带向右侧。
惯性驱使之下,两人同时倒去。可就在天旋地转间,那手的主人似乎轻轻揽了揽他的腰,体位眨眼掉了个儿,施以援手的反倒成肉垫了。
江惹的头撞在拳击台围栏上,双眼直冒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