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买糖画,我在打白工!”
“小孩子家家,帮人家点儿忙算什么打白工?”
“我现在可是你儿子!”
“我现在还是你老子呢!”
幼稚,太幼稚了!
宋泓没想到自己能和师尊拉拉扯扯地在街道中间吵起来,师尊也全然没有因为他年龄小且不会说话而让着他,一小一老针尖对麦芒,加起来还没三岁小孩成熟。
该自己让一步吗,毕竟楸吾是师尊,收留他教导他,宋泓习惯性想忍耐,但师尊又故意拿那条啃了一半的糖画盘龙在他眼前晃,他难得的小性子被激发,干脆“嗷”地一下咬下半条龙尾巴。
“你好歹让我吃一口再啃啊。”楸吾赶忙抬袖子把盘龙护住,但这点儿气恼力度没把宋泓怎么着。
宋泓得瑟地嘎嘣嘎嘣嚼糖块,被齁了嗓子他也乐意,为躲开师尊随即而来的脑瓜崩,宋泓扭头撒腿就跑,如鱼一样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
而这群怪模怪样的人也喜欢看热闹,站旁边听了一会儿“父子”争执,忙给宋泓让开道,奈何却无人帮忙拦一下楸吾,宋泓这小短腿跑一阵子,很快就被楸吾从后边揪了领子,生生地悬空拎起来。
楸吾手上糖画不见了踪影,所以他一手托过宋泓屁股将他抱起来,另一手还能毫不客气给宋泓弹一个脑瓜崩。
手劲儿真大,宋泓扁着嘴捂住额头,但看到楸吾嘴角沾上晶亮的糖渍,又忍不住“咯咯”地笑。
“你这一阵阵的,翻脸比翻书快。”楸吾嘴上嗔怪,手上又把宋泓颠了颠,抱稳了些。
宋泓得以双臂圈过楸吾脖颈,他多少是想为自己辩驳,但这会儿光顾着笑,写字没能赶上趟。
“这才像是出来玩嘛。”楸吾说。
“嗯?”宋泓没反应过来。
楸吾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走吧,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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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泓:别打脑袋,快打傻了。
楸吾:就打就打。
第14章
宋泓到底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听师尊这么说,又被周围欢乐的气氛感染,很快就把为降妖除魔收集情报这事儿抛之脑后。
楸吾一路抱着他走,没把他放下,他得以抬高视野,甚至高于周遭的成年人们,看到这一条长街更广阔丰富的景象——没办法,进入风岚县后,宋泓的视野受阻,和普通人无异,经过帮老板姐姐兜售胭脂水粉以及和师尊拉扯吵嘴这档子热闹,他这会儿已然完全适应当一个普通孩子。
“啊。”宋泓欢喜地指一指摊子上开成朵朵鲜花的风车。
“想要?”楸吾挑一挑眉。
结果宋泓又转过脸,盯着另一个摊子上的面具,看一会儿没了兴趣,拍着楸吾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向前走。
一步换一景,街边的小摊和店铺都没有重复的,宋泓看得眼花缭乱,就连耳朵也没闲着:那边的小姐妹聊书局新出的话本子,这边的小夫妻互相配合把一百文的簪子砍价到二十文,还有……县令大人。
这个说,他前些日子被人扯去半斤肠子,县令大人命那犯人还他一斤肠子,县令大人判罚公正。
那个说,他每天只能做七个米粑粑,早上吃四个太饱,晚上吃三个不够,县令大人让他早上吃四个晚上吃三个,这样又不饱又不饿,县令大人聪明绝顶。
还有个说,她头发少了一截,怎么也长不回来,县令大人烧黑了野草帮她接上头发,县令大人心灵手巧。
虽然都是些古怪又离奇的小事,但听起来县令大人处理得尽善尽美。
“玩累了?”楸吾注意到宋泓逐渐安静下来。
宋泓盯着悬在天穹中央一动不动的日轮,眼看着它自觉地移动到偏西的天空,明亮耀眼的日光染上柔和的橙红,他把脸埋在楸吾肩头橙红的光斑上,轻轻摇一摇头。
“师尊,东家是个好人吧。”他在楸吾肩头迟疑地写。
“这个我说不准,看你怎么理解好,怎么理解坏。”没得到宋泓的答复,楸吾还是抱着他转身往回走。
日轮西沉时刻,街上的人没有半点减少的意思,又对他师徒俩印象深刻的,还跟他们或抬手或挤眉弄眼地打招呼。
“我看到的,我听到的,都能够佐证他是个好人。”宋泓一笔一画地写,“但如果这些‘人’是我们寻常所见的人,如果这条长街之上的太阳能自然地起落,我会相信他是很好的人。”
“你都有自己的答案了,还问我做什么?”楸吾轻笑。
“我想知道师尊的答案。”宋泓执着地写。
“我对于他的好坏没兴趣。”楸吾说,“这地方让我心情不错,仅此而已。”
“这地方很好,但我不想待太久。”宋泓写。
楸吾却自说自话:“你只是今天玩累了,明天还有大集呢,而且胭脂铺的姑娘们不是说,这个月中旬杨家小姐出嫁,东家又心仪于她,到时肯定有不少热闹看。”
宋泓抬起脸,扁着嘴看向师尊:“降妖除魔其实不重要,对吗?”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这很重要?”楸吾拍了把他脑后的马尾,收手的时候,手上多了只红黄双色的风车,“拿着。”
宋泓双手把风车接过,余晖的橙红歇在风车的边角,晚风又将它吹成一朵自由绽开的花,不自觉地,宋泓露出一点孩子气的笑。
今天是很开心的一天,这话宋泓没写给楸吾,但他的眼睛告诉了师尊。
“开心就好,”师尊欣慰的嘴角流露出别样的笑意,“回客栈后继续练功。”
欸?欸!
宋泓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盘腿坐在床边,双手已经摆好了掐诀的姿势,只差闭眼屏息。
“运转过两个小周天再睡觉。”楸吾敲了两下他前额。
我怕练功中途会睡着。宋泓眼巴巴地看着楸吾。
而楸吾敲了他脑门第三下:“现在开始。”
*
每天清晨,店小二还是会挽留他们师徒俩待到巳时再出门,他换着花样地按楸吾的要求做甜食,只为了得到楸吾一句“确实比别家做得味道好不少”;那风一样的女子和山一样的男子总前后脚来到楸吾跟前,女子问楸吾的私人生活,男子紧接着重复,然后风一样地飘走、山一样地碾走,不厌其烦甚至乐此不疲。
初四大集结束,店小二也陆续给师徒二人介绍了些县里的好去处,例如从客栈往上走左转再往下,那里的一栋吊脚楼是县里最大的书局,卖许多时兴的话本子;再例如从客栈往下走再往下走,右手边的位置有一家茶馆,里头有个很会讲笑话的说书先生……还有,还有。
每一天,东家都会给师徒俩开放县城一部分区域,向他们展示着他治下百姓安逸闲适的生活。
师尊十分配合东家的安排,东家要他往上走他绝对不往下走,不过会放任宋泓尝试违背东家的安排,然后看宋泓被看不见的结界弹飞摔一屁股墩,笑得眉眼弯弯。
不得不说,师尊笑起来很斯文,面部的弧度不大,宋泓光是看着都觉得不太好意思,他也学师尊那样子笑,却绷不住一点正经的斯文,看起来傻里傻气的。
“傻小子。”师尊一面笑他,一面又由着他牵过手,在他踮脚也够不到书架高层的时候,体贴地将他搂抱举高。
师尊怀里很温暖,很安稳。
宋泓取下那落灰的书卷,透过书架格子,与来往的青年男女对视,看他们或笑或嗔,用书卷相互打趣,书页翻飞的瞬间,抖落出灰烬一般的影子,影子如剪纸般的小人,这些小人跳到人的肩膀或书架格子上,发出阴沉沉的笑声。
宋泓也尝试着抖一抖,但什么都没抖出来,就在他准备伸手捉住眼前的影子时,师尊打了下他手背。
“不看书吗?”楸吾只觑了一眼那些挑衅的影子,若无其事地提点宋泓。
宋泓忙翻开书本,书页多图少文字,图画前后连贯,在宋泓眼前跑马般流动起来,似乎是讲述着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