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弓适时地开口:“小兄弟,既然你腿已经好了,那么就随我们上去,等待百里姑娘过来吧。”
宋泓暗自捏紧了拳头,背于身后,小椿在前引路:“那就走吧,二位。”
出门,门外已经立着两位盔甲壮汉,一位是昨日看守缩小版百里兰时的侍卫,看来雕弓离开期间,他俩就负责守卫姜安牧的尸体。
小椿在前引路,雕弓殿后,就把宋泓夹在中间。
兴许看小椿是个普通人,雕弓与她的话多了些,问她是怎么来的寨子。
“和各位一样,我也是被主人收留的。”小椿苦笑着回答,“当时我已经走投无路,不愿主人放我离开,在她房前磕了一夜的头,快昏死的时候,才求她勉强将我留下。”
“她当然是想和我进行交换,但我身上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血肉,只好出卖自己一生的劳动留在此处,随时听从主人差遣,替主人做事。”
雕弓追问:“哪怕你也不忍心看到这样残酷的交换?”
小椿停住脚步,回过头,面上的笑意比她声音还苦:
“没办法,你们与我虽是同族,同样的血肉之躯,但我被主人收留那一刻起,我便不再属于我自己。”
雕弓沉默了,宋泓神情依然恍惚,被小椿金羽的耳饰晃了眼,都没有下意识挪开。
这纯金的质感、镂空的工艺,还有羽毛中央类似于蛇纹的扭曲,和百里兰时额前的发饰如出一辙。
明明百里兰时的女儿都没有这样的首饰,偏偏她这寄人篱下的婢女却有,而且看昨夜里百里兰时对她的态度,也比对缩小版的自己好。
宋泓心下的疑惑没能持续多久,他们已经再次到达厅堂的门外。
大门敞开,篝火熊熊,壁画里的白虎每一丝毛发都流转着生动的光泽。
宋泓想到了姜安牧面颊上死气沉沉的蜈蚣,不是姜安牧死时,蜈蚣便死气沉沉了,而是在昨晚他们聊天的时候。
他先开始以为是姜安牧情绪低落,面部表情不大,才令脸上的疤痕失去狰狞的活性,但细想和昨天白日里见到的蜈蚣疤,从颜色上就大相径庭。
白日里是猩红的,仿佛带有怒火的热度;而夜里在月光的照耀下,却显得有些青黑。
宋泓想得入神,差点没被门槛绊倒,雕弓单手拎起他衣领,将他稳当地放到厅堂内。
再定一定神,厅堂里的主座,已经端坐了一人。
正是平静如泥塑神像的百里兰时,两只海东青停在了房梁。
小椿快步绕过篝火,站到了百里兰时右手边的位置,雕弓和宋泓便停在了篝火前。
“雕弓兄弟,你可有想好调查的办法?”百里兰时笑眯眯地发问。
雕弓面容坚毅,似乎已经决定交出心脏的打算,宋泓抬手挡在了他身前。
“我有,线索。”宋泓笃定地说道。
不待百里兰时说什么,门外便风风火火传来蛇矛的大嗓门:
“妖女,我已经问过我所有弟兄,他们全都活蹦乱跳了,你赶紧照你之前说的,放我们离开!”
一见到是他,百里兰时露出略微头疼的神色:“凡事要有个先来后到,蛇矛兄弟,我要先处理南山将军的事情,然后再为你们选定落脚的地点。”
蛇矛跨步进来,觑了雕弓一眼:“哟,要拿出你那半颗心了?”
他大咧咧地坐在篝火旁的木桩子上,语气分外不客气:“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妖女,今天我和我的弟兄们就要走,不然我们可就要将你这寨子闹得鸡犬不宁!”
“你昨夜收留的伤兵还没救治吧?不说我弟兄,我还想给他们补几刀呢!”
百里兰时没有搭理他,眼神示意小椿。
小椿便上前一步朗声告知蛇矛:“空空兄弟找到了南山将军身亡的线索,我家主人相信,我们能根据线索很快查出真凶。”
蛇矛不屑地瞥了眼宋泓:“就这小鬼?你们昨天不还怀疑,殿下的死跟他有关吗?”
雕弓抢在宋泓前面开口:“殿下尸骨未寒,你就急着率部离开,我看你才是害死殿下的真凶!”
眼看他俩又开始剑拔弩张,宋泓隔着没有温度的篝火,对上百里兰时睁开的蓝眼睛。
他平静地说道:“线索,有。但我,要见,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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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泓:师尊你别吓我啊!
楸吾:啊啾,谁在骂我?
第50章
百里兰时闻言,只与小椿对视一眼。
小椿会意地抬手吹了声口哨,房梁上那黑羽的海东青齐齐跃下房梁,飞出门外,而后小椿开口道:“空空兄弟,稍安勿躁,仇先生眼下仍然在休养中,不便出门。”
“不过,主人已经命人去取石镜,大约一刻钟后,你就能从石镜里看到仇先生的状况了。”
什么叫仍在休养,不便出门?
宋泓的心再次沉入冰窖,但眼下不可意气用事,他强打起精神,咬牙道:“姜安牧,尸体,搬过来。”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宋泓的话,一旁的雕弓先开口:“我检查过殿下的遗体,他身上没有额外的创伤和中毒的迹象。”
宋泓蹙眉:“他的疤,颜色,不对。”
“我们找来军医看,他说是断绝生息后无活血供足,所以那疤颜色转变为青黑。”雕弓悲痛又无奈地解释道,“你观察到的细节,我又何尝没注意到?”
“军医,可靠?”宋泓追问。
雕弓瞅了一眼蛇矛:“他和我一样,决定留下来追查将军死因,不似某些忘恩负义的鼠辈。”
蛇矛冷笑,难得没有跟他争执下去。
宋泓有些气恼自己这并不利索的嘴皮子,组织了一会儿语言,破罐子破摔地说:“姜安牧,活着,疤,颜色,不对。我聊天,看到了。”
还得是雕弓,伸手一把压上宋泓肩膀:“你说什么?”
不要让我再重复,宋泓死心地闭了闭眼,幸好此时门外传来海东青扑棱翅膀的声音,宋泓灵活地一扭身,脱离了雕弓的桎梏,随即一个滑步挡在了门前。
门外正是那缩小版的百里兰时,手里捧着一面略微发紫的黑石镜,这位比昨晚那两位都高一些,高出了宋泓一个头。
但宋泓也管不得了,伸手就抢来那墩镜子,对着光滑的那一面就看。
说是光滑,也只是稍稍磨了个平整,比不得一般铜镜,宋泓从那粗糙浑浊的“镜面”隐约看见师尊的轮廓。
师尊似乎确实躺在床上,多看一会儿,那轮廓也清晰了,能看见师尊所在的位置正是他们歇息的小楼二层,师尊双眼被蓝布条蒙着,眼眶的位置不似先前饱满,明显地凹陷了下去。
宋泓手一颤,几乎拿不稳石镜,但镜子里本来平躺在床的师尊,却忽然侧身坐了起来,他抬脸定定地“望”着屋顶。
不知怎么,宋泓觉得师尊是在看他。
似乎为了应证他的猜想,师尊抬起手,做出了那个熟悉的弹脑瓜崩的动作,随即宋泓的额前一痛:确定了,师尊没事。
那么他可以继续和这群人周旋了,宋泓放下心,把石镜还给缩小不多的百里兰时,补上了未说出口的感谢。
另一边的众人却没耐性等他,已然扭打开来。
雕弓将蛇矛的脸按在地面,拳头怼着他铠甲薄弱的位置砸,“说!陈二是不是和你们一伙的?”
“你们这些逃兵,都想要谋害殿下!”
蛇矛竟然也不挣扎,只是反嘲雕弓眼盲心瞎:“被不知底细的小鬼挑拨两句,你就连救过你性命的陈二也怀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