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在天之灵,也不愿看你这般忘恩负义!”
宋泓放松下来,忍不住插嘴:“蛇矛,你为何,不还手?”
也不管雕弓听出来什么含义,宋泓绕过了篝火,走到看戏的百里主仆身前站定。
“百里,姐姐。”宋泓行了一礼,磕磕绊绊地说道,“我要,交换。”
替雕弓交换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
百里兰时耐心地听他讲完,那双妖冶的蓝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随即百里兰时看向小椿。
小椿却没有给她主人回应。
百里兰时又恢复到笑眯眯的和善表情,她说:“你到神龛前侍奉神明一年,换得一个机会。”
“如何呢,空空?”
宋泓预想中的断手断脚没有来到,他疑惑地“啊”了声。
百里兰时一语道破他的疑惑:“你有慧根,和那些凡夫俗子不同,再加上你交换的事情价值不高,所以不用你贡献出血肉。”
“我们会给你一柱香的反悔时间。”
宋泓飞快地盘算了下师尊的实力,以及自己学会的剑招,再扭头看一看被愤怒蒙蔽双眼的雕弓,最终郑重地点一点头。
好歹能将雕弓的性命救下来。
“兰四,把石镜拿过来。”百里兰时站起身,与小椿一道站在了侧面。
宋泓不明所以地让到了另一边。
被称为兰四的正是缩小不多百里兰时,她款款地飘到铺了熊皮装饰了鹿角的树桩前,将平整的那一面朝上摆放在熊皮上。
“两位先别打了。”小椿开口制止,声音虽清朗,但也如平地惊雷,“主人答应为你们调查南山将军的死因。”
雕弓立马松手起身,三步并两步走到白虎壁画前。
蛇矛没有他这般激动,只是懒散地爬起身,又坐回了篝火旁的木桩上。
宋泓眼看着那石镜迸射出一道白金色光柱,照到了白虎的壁画上,那白虎慢慢融化成白豹子,随后是一只猫,宋泓眨眨眼,猫也不见踪影,壁画上一片空白,而后再慢慢显示出画面轮廓。
其上只姜安牧和一驼背男子二人,那驼背男子挎着药箱,看起来就是所谓的军医陈二。
陈二愁眉苦脸地劝说道:“殿下,这是溱国奸细专用的自尽毒药,您可想好,一滴溅在皮肤上都会造成大片溃烂,更不用说喝下去……”
“无妨,反正我这副身子也被那百里动了手脚,轻易死不了。”姜安牧披着玄色的外袍,落拓地半倚靠在床头,右手捏着一黑玉般的窄口小瓶,“若真能有幸中毒而亡,也免得受血肉内脏全被掏空之苦。”
“您……不与两位副将商量一下?”陈二声音都在发抖,“我们也不是要与那追兵拼个你死我活,待到众弟兄们痊愈,我们一块求百里姑娘放我们离开便是。”
姜安牧轻轻地摇头,目光投向窗外寥阔的天空。
“你们能走的就走吧,我不能走了,本来我就应该战死在江北,而不是继续苟活于世。”
好一阵,陈二以为他走神了,试探性地唤了他一声:“殿下?”
姜安牧的视线还飘在窗外,那是顶好的晴空,似乎把那晴空的蓝看厌了,姜安牧才用拇指推开细小的瓶盖,轻轻地晃了晃瓶子,交代陈二道:“我要死了,蛇矛就会知道怎么回事,不告诉他也好。”
他又顿了顿,按捺住了眼底的迟疑:“至于雕弓,能不让他知道就不知道吧。”
说罢,姜安牧一口饮尽了瓶子里的毒药。
“滋滋啦啦”一阵磨擦的声响过后,石镜熄灭了光束,变回了只一面平整的普通石头。
厅堂里寂静得能听见针落,宋泓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到胸腔的酸涩一直涌到了鼻腔。
他有些后悔,昨夜对他那将死的堂叔说了狠话。
“原来南山将军是自杀啊。”百里兰时语调轻快地做了总结,“我终于可以向神明禀告了。”
小椿紧接着沉声弥补:“各位还请节哀。”
雕弓沉浸在打击中尚未回神,蛇矛语气不耐地嚷嚷:“妖女,你现在能放我们走了吧?”
百里兰时没有回应他,只有兰四上前把石镜收回,转身走到他跟前:“蛇矛兄弟,随我来吧。”
“小椿,”百里兰时款款地坐回主位的树桩,壁画上的白虎徐徐现形,又恢复到了栩栩如生的状态,“带空空去神龛前吧。”
*
“侍奉神明很简单的,平时只需要扫扫灰、更换案前的贡品而已。”
“不过呢,开始敬神的前三日是需要斋戒的,辛苦你饿一饿肚子,每日申时我或者我的小主人会给你送来洗漱用的净水。”
“最重要的是,侍奉神明的这一年,你不能从昙华楼里出来,平日里枯燥无聊了些,但做一做事情很容易打发过去的。”
“至于仇先生那边,我们会告诉他关于你的情况,并尊重他的去留。”
宋泓跟随着小椿一路向前直行,没有向上或向下攀爬,穿过小楼间无数明灭的光影,从鳞次栉比的地界一路走到了空旷荒凉。
视线尽头,是从上往下三栋小楼,而他们面前是中间那一栋,比起上下两栋的凌空悬浮,中间这一栋仿佛嵌在了岩壁内,只露出了一半的楼体。
小椿只将宋泓送到了昙华楼的门口,木门徐徐打开,正午的日光烈烈地投进门内,门槛被拉长了影。
而着耀眼的光芒在供案前便偃旗息鼓,神龛如同宋泓梦中那般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迎面而来的是朽木与顽石混杂在一起的衰败气息,拂过宋泓面颊微微发凉,是干燥的不含水汽的凉意,与冰雪不同,比冰雪更渗人骨髓。
他这才发现,所谓的昙华楼不过是一栋遮挡的建筑,并无居住的作用,门内是完完全全向内开凿的石窟。
宋泓刚迈过门槛,那木门便以迅雷之势砰然关闭,同时也熄灭了日光。
石窟内稀释着从门窗缝隙透露进的光芒,周遭沉闷而昏黄,无尽地散发着刺骨的寒凉。
宋泓一步步走到桌案前,仰起了脸,他借着那昏黄由上往下地打量这所谓的“神明”塑像。
塑像由石窟的穹顶一直蔓延到地面,一般来说对于这种坚硬的雕像,不应当用“蔓延”这样柔软的词语描述,但除了这个词,宋泓也想不出合适的。
它主体是一条庞大的蟒蛇,特别是垂地的蛇尾,还灵活地在地面蜿蜒了一片面积。
而它又不是寻常的蟒蛇,从腹部开始,它的周围便发散出了漂亮的羽翼,共有六对之多,绽放于石壁之上,犹如孔雀开屏、百花争春。
蛇头微微向前低垂,脑后是硕大的光轮装饰,里面一圈圈光晕刻纹,边缘处飘散着羽毛的纹理。
主体与是崖壁统一的灰色,只蛇的右眼密密匝匝镶嵌了千八百颗拳头大的蓝宝石,在昏暗的石窟内独自熠熠生光。
至于蛇的左眼,却旁逸斜出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古树;古树大约要两人人合抱,主干遒劲、枝叶繁茂出夏季的浓绿。
而在那浓绿之间,是遮掩不住的犹如鸽子飞舞的花朵,它们主体色调是纯净的洁白,在边缘处多多少少染上了瑰丽的金黄,其中有一朵更是通体金光闪闪。
宋泓下意识咽了咽唾沫,忽然他贴着胸膛的须弥戒一热,随即他衣襟里便有一柔软的活物拱来拱去。
他赶紧扒拉开衣襟,那活物顺利地从衣服里冒出巴掌大的小脸,他定睛一看,是只娇小的白狐,拥有着琉璃色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