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火焚身(3)

2026-07-19

  “二少真是心善。”司机夸赞。

  沉野嘴角牵了下,没接话,他在沉家立的人设就是善良温顺乖乖崽,每个人都这么看他,这还要多亏了妈妈教得好。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

  “小野,快回来!别让沉胤赶在你前面。”

  是母亲发来的讯息。

  “他赶不回去了,放心。”回了信,沉野仰倒着后座上,开始酝酿情绪。可酝酿了半天也没挤出眼泪来,他无奈地呼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早买好的眼药水,往眼睛里挤了几滴。

  哭不出来也怪不得他,打小他就知道自己不是沉哲雄的亲生儿子,不过是凭着母亲伪造的一纸亲子鉴定,几岁大的时候才得以跟着她进入沉家的、生父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母亲是偷渡来的黑户,凭着姿色和手段成了交际花跻身旧金山的上流圈子才搭上了沉哲雄,出身并不体面,所以沉哲雄虽然还算得上宠他,对他的感情就像养了条小猫小狗,给零花钱给得爽快,却从来不提对他的未来有什么期许,跟真正的重视有本质的区别,于是他对这个父亲当然也亲近不起来。

  但不亲归不亲,老头子遗产他还是要争的,毕竟母亲伺候了老头子十几年,他也演了好几年乖乖崽,按电影片酬算也该拿到不少了。

  虽然沉家那些亲戚也不是吃醋的,但只要阿公站在他们这边.......

  车身突然猛地震了一下,颠得他坐了起来,一眼看见后边刺目的光线——一辆车竟然追了他的尾。

  谁狗胆包天敢在诺布山上的环山道上……这疑惑闪过时他余光里掠过一道光线,侧眸看去,路边那骑着摩托车飞速逃跑的健硕身影怎么看怎么眼熟。

  Fuck。

  那似乎是…今天他邀请过来的高一新生?!

  那么,这辆车该不会是......

  沉野朝后边那辆车定睛看去。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很不巧,车牌号就是他查到的会去接沉胤的那辆。

  ——那个高一的蠢货,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撞沉胤的车,简直是害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抱歉,您受伤了吗?”恼怒间他看见阿斯顿马丁的司机下了车,是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

  这人一定不是沉胤,沉野目光掠过他,探出半颗脑袋,望向阿斯顿马丁的后座。隔着濛濛雨雾,这个距离,他只能隐隐绰绰地看见阿斯顿马丁的后座有一个男人的身影轮廓,肩膀很宽,长头发,戴着眼镜,镜片在黑暗里泛着幽幽蓝光,令他一瞬间有种被对方反向盯视着、甚至看穿了的感觉。

  骤然心虚,他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缩回头厉声喝令:“不管了,先走,爸爸的葬礼要紧!”

  可回头去看时,那辆车并没有如他所想象的那样立刻追上来,而是好几秒钟才开始移动,之后保持着不紧不慢的匀速,与他保持着相当远的一段安全距离,仿佛很讲究先来后到的礼节似的。

  沉野盯着视线尽头的那个光点,磨了磨犬齿。

  是啊,和他不一样,沉胤并没有什么值得紧张的理由,他是沉家长子,有个出身高贵的俄罗斯名媛母亲,还是鼎鼎大名的天文学教授,是沉家的骄傲,在沉胤的眼里,他这个还在上学的弟弟恐怕根本就算不上什么遗产的竞争对手,不过就是脚底下的一颗小石子,连多看一眼也不需要,只要抬脚迈过去就行了。

  盯后边的那辆车盯到眼睛发干,抵达山顶的沉氏庄园时,沉野只好又补了几滴眼药水,狠狠揉了几下眼睛,带着通红的眼圈与一脸“泪痕”下了车。

  “小野!”一进大门,母亲就迎了上来。

  旁边有亲戚看着,他嘴角一撇,扑进了母亲的怀抱,瞬间戏精上身,抽泣起来。

  “妈咪!”

  “进去吧,和你爸好好道个别。”

  如他所料的,城堡大厅内的两排座椅上此刻坐满了沉氏族人,在他们踏进门内的一瞬,几乎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目光聚焦在了他们身上,眼神就像一群围候在此打算分食腐尸的秃鹫看见了要跟自己抢食的鬣狗,尤其是他的表弟沉慕,眼底的杀气压都压不住。

  但不论这些秃鹫有多想分一杯羹,也得等他这个小儿子把自己那份拿到手才轮得着。

  这么心想着,他垂下眼皮,走向沉哲雄的灵柩——葬礼是西式的,棺盖翻开着,能看见沉哲雄的遗容,那张脸被入殓师修补得很好,似乎刻意为了显得安详,嘴角甚至被勾勒得微微上扬,反而显得有点阴森。

  咽喉似被无形的项圈勒紧,他不禁摸了摸脖子,移开了视线。再多看两眼,他就要连演都演不出来了。

  阿公还没到场,但也该来了。

  撇了撇嘴角,沉野开始嚎啕大哭:“呜,Daddy,你说好陪我一起过生日的呢,你起来好不好.......”

  大厅里本来还算安静,没几个人哭,只有低低的议论声,结果被他这么一带,几个小辈都不知是自愿还是被逼的,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哭出了声,大人们跟着也哭了起来,明明是西式葬礼,却生生哭出了一种皇帝驾崩的阵仗,以至于刚刚抵达目的地,还没下车,沉胤就听见了城堡里传出来的鬼哭狼嚎。

  他皱了皱眉,心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来到了哪个大剧院,听见了百人合唱的彩排现场。

  可细听,里面的人确实是在哭,其中尤以一个少年的声线最为嘹亮,像受过专业歌唱训练似的,简直能把死人从棺材里惊醒。

  不明缘由的,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遭遇的那场“小意外”中,从前边车里探头出来看他那个男孩的小脸与对方那双像极了某种洞穴生物的眼睛来。

  他直觉,此刻哭得最大声的,多半就是那个孩子。

  那双眼睛,与这个哭声,很相配。

  “大少,您回来了。”持伞的佣人替他拉开了车门。

  沉胤站起身来,朝阔别数年的家园里望去。那栋他度过了少年岁月的百年古堡没什么变化,只是门前喷泉旁的那颗树已经枯萎了,只剩下苍白的枯枝。

  目光在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上逗留了几秒,他移开视线,朝里面走去。

  背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时,城堡大厅倏然静了下来。身后没了哭声,沉野扭头看去,一眼看见那走进来的长发男人,瞳孔微扩。

  那就是沉胤,不会有错。

  大概是因为俄国母亲的基因更霸道,加上有白化病的缘故,相较于拥有一半华裔血统的混血儿,沉胤看起来更像是个纯正的斯拉夫人——一头贵气的白金色长发,高鼻深目,面部轮廓像古典艺术大师雕出来的,极其立体,所以明明发色瞳色都淡,看起来却是个浓颜美人,而且还肩宽腿长九头身,即使穿着一身充满了丧葬气息的素黑风衣,站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都像油画上那种自带圣光的神子一般耀眼。

  沉野眯起眼睛,眼球都隐隐灼痛起来。

  太糟了,沉胤不但赶上了葬礼,还及时赶在了太公来之前,这个不孝的屎盆子没法扣他头上了。

  盯着渐渐走近的男人,他不由抓紧了灵柩边沿,像扒着一艘救命的浮舟。但相较于他的如临大敌,沉胤却只是扫了他一眼,目光就落到了灵柩里。

  这样近的距离下,男人的美貌便更纤毫毕现了,金丝镜片那双眼睛瞳色非常特殊,是白化病人特有的那种灰紫色,睫毛和发色一样也是白的,像在眼周扫了一圈碎金眼影,左边眼尾处还生着一颗泪痣,使得这双眼随便瞥人一眼都能有种惊心动魄的魔力。

  因为长得好看,所以更加可恶。

  虽然才刚见面,他就厌恨上这个哥哥了。

  沉野咬了咬唇,大声呜咽起来。

  亲爸死了,两个儿子,一个痛哭,另一个面无表情无动于衷,谁孝谁不孝,这不就一下对比出来了?

  他这么盘算着,见男人的睫毛动了动,注视着沉哲雄的眸子终于又看向了自己。

  沉野眨了眨眼,不甘示弱地盯着他。

  沉默了一秒后,他才听见沉胤开口。

  “别哭了。你会吵得他无法安息。”

  男人语气温和,但明显是以长辈的口吻和他说话,像在训诫一个不懂事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