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火焚身(4)

2026-07-19

  沉野一阵不快,抿紧嘴唇,想要还击,可脑子卡壳了好几秒都没想到该怎么回应,却听见一旁的母亲带着哭腔先开了口:“亲爸去世了,儿子哭一哭有什么吵的?你以为小野也像你一样冷血,十几年不回来,来了亲爸葬礼,也没见一滴眼泪……”

  沉胤端详着面前这个父亲的情妇所生的孩子,眼底掠过一丝戏谑。

  配合着女人的控诉,男孩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表演得比刚才更起劲了,那双像洞穴生物般的黑眸眼泪汪汪,可眼神没有一丝悲伤,反而透着几分狡黠。

  ——有点小聪明,但不算多。

  半路上他遇到的那场“小意外”,应该算是这出戏码的序幕。

  不打算继续观看这对母子拙劣的双簧表演,男人退后一步,在空位落了座。

  但女人并没有适可而止,持续着声泪俱下的控诉:“哲雄,你看看,你这个大儿子......”

  “够了,苏莉莉,这儿没你一个外室说话的份!”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声音从门外传来。

  沉野心一沉。

  太公没来葬礼,他的大姑姑沉雁却来了。这老巫婆据说以前跟沉胤那位亡故的俄裔母亲关系很好,所以打从他们母子俩进沉家起就没给过好脸色。

  抬眼看去,身着黑旗袍的盘发妇人走进来施施然在第一排的空位落了座,保养得宜的脸冷若冰霜,看也没看他们,目光落在沉胤身上:“阿胤,你爸虽然走得突然,许多事没能交待,但好在他十二年前就立过遗嘱。你太公病了,这葬礼就由我来坐镇,免得某些不安分的寄生虫趁机捣乱。”

  说着,她将手里一张纸递给等在旁边的西装男人,“温律师,麻烦你宣读遗嘱。”

  十二年前?

  沉野僵在那儿,脑中雷鸣滚滚。

  他进沉家也就十年,十二年前,母亲还被老头子养在外面,他们还没进沉家。

  如果是那时就立下的遗嘱......

  不,不会的。

  就算那时还没进沉家,老头子应该也不至于完全忽视他这个小儿子的存在。抱着一丝幻想,他这么想着,但律师宣读遗嘱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每个字眼都清晰无比,像一道道惊雷接连在他头顶炸响,轰得他的整个世界天崩地裂。

  为什么呢?

  他待在老头子身边也有十年了,老头子为什么没修改这份十二年前的遗嘱,加上他和母亲的名字?

  什么都没有......别说房产车子或者沉氏集团的股份,哪怕一点儿学费和零用钱,一美元都没有留给他。

  老头子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沉胤。

  他扭头朝沉胤看去,这会一点也不需要演,眼泪轻而易举就涌了出来,有种冲上去一口咬死对方的冲动。可男人只是注视着灵柩若有所思,倒是他身边的沉雁朝他看了过来,帽檐底下的黑纱也遮掩不住她眼底透出的浓烈厌恶:“你们母子俩也都听清楚了,这座庄园,也是属于阿胤的,没有你们的份。”

  沉野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亲尖叫起来:“大姐,哲雄才刚过世,你就要赶我们母子俩走?”

  “是,你没听错。”掌控着沉氏集团半壁江山的女人冷冷道,“一个没名没份的外室,鸠占鹊巢过了这么多年锦衣玉食的日子,还不知足?有些话我不想明说,希望你好自为之。你们要是不识趣,硬要赖在这里,闹得哲雄没法体体面面的走,那么恐怕就不只是这座庄园容不下你们,而是整个旧金山了。”

  不想明说?什么话?

  沉野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可怕的猜想闪过脑海,他不敢肯定,看了眼母亲,便见一向哪怕不得理也不饶人的母亲脸色一片煞白,嘴唇抖了抖,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应证他的猜想。

  沉雁可能......很有可能知道了他们母子俩的秘密。

  不明说,兴许是不想家丑外扬,被媒体知道闹上新闻什么的,有损老头子的颜面和沉氏的股价。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那老头子去世前知道吗?在场的这些人是不是也都知道?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环顾四周,两排座椅上的人正交头接耳,看着他们,眼神各异,有的鄙夷,有的惊讶,而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可纠结这个似乎已经无关紧要了。

  无论他们知不知道,这份遗嘱已经对他们的去留做出了断头铡一般的裁决。

  被曾经伺候自己的佣人们撵出城堡大厅时,沉野还有些恍惚,怀疑这发生的一切只是个噩梦,但雨水淋到身上的感觉很真实,他想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他不但没有分到一分钱,还被赶出了沉家。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小野,去,把我的衣服首饰都收下来,你是小孩子,他们不会拦你......”身旁的母亲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他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对,妈妈的珠宝,还有老头子送给他的那些名牌东西,都是很值钱的。想到这个他看了眼身后,两个陌生面孔的高大佣人守在门前,像是两尊门神。

  “滚开,杰恩!我要回我的房间!”他习惯性地拿出少爷的气魄,朝那个每天伺候他穿衣服的年轻男佣喊道,但显然杰恩都听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甚至在他试图往里边硬闯时狠狠推了他一把,使他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该滚的是你。”

  门被推开,一个声音冷笑道。

  他抬起眼皮,门前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俯视着他,左边断眉随嘴角一并高高上挑,满脸幸灾乐祸。

  那是他的表弟沉慕。

  “我就说为什么之前祭祖的时候舅舅不在族谱里加上你的名字呢,原来是个野种啊!沉野,这名字还真适合你。”少年拍了拍他的肩,弯腰在他耳边恨恨低语,“等着吧,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说完这话,少年就抬脚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雨下得更大了,冰凉的雨水将他淋得透湿。

  沉野抬起头,看向上方那扇属于自己房间的窗户,比怒火更先包裹心头的,是一脚踩不到底的恐慌。

  连那些东西都带不走的话,今后他该怎么办?

  被赶出了这座庄园,他和妈妈以后住在哪儿?下周就毕业了,他又去该哪里上大学,大学的学费呢?

  本来就算他成绩不够好,只要老头子肯给钱,他高中一毕业就能通过上约瑟公学的预科夏校进常青藤,这下全完蛋了。

  而且很快,今晚发生的事就会在旧金山的上流圈子里传开,兄弟会的那帮少爷知道消息也是迟早的事,他们对他的态度绝不会还和之前一样。

  他会一无所有,坠入深渊。

  “阿胤,你要走?今晚不留下来给你爸守灵吗?”

  这时,门内又响起了那老巫婆的声音。

  “不了,今晚我还有个会议,要去硅谷一趟。”

  “什么讲座?难道比你爸的葬礼还重要?”

  沉野竖起了耳朵。

  “抱歉,大姑姑,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工作。”

  什么鬼?装都不装一下这么嚣张吗?

  他翻了个白眼,听见里边沉雁提高了音量:“什么工作?你不能走,阿胤,明天早上你要跟我去公司参加股东会议,议定你的职位,以后你是要接替你爸的位置的,”

  “我的专业不是金融。”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语调淡漠,“沉氏没有适合我的职位,您以后不必为我的职位烦心。”

  “阿胤,你不许就这么走!”

  脚步声接近门前,沉野后退了一步,没来及藏起来,门便被打开了。

  猝不及防对上男人镜片后的双眼,浑身湿透的男孩浑身一僵,感到一阵火烧似的难堪。

  但男人并没有过多打量他此刻落水狗般的模样,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就挪开,走了出来。

  与对方擦肩而过时,沉野的侧脸拂过一丝痒意,同时余光一闪。往边上瞥去,他便恰巧瞧见白金色的发丝间男人的耳钉松落了下来,划过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