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标记依存症(128)

2026-07-21

  作为经济比较落后的农业城市,这里的交通并未全然修复,善钦陂更是地处山林深处,每天仅有两班直达公交。

  付溪辞错过了那两班公交的发车时间,大街上一片冷清,也打不到出租,他不得不折腾着转了几趟客运中巴。

  车内其他乘客有一口乡音,付溪辞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但看他们大包小包地拎着袋子,估计是今天一早晃悠来市集采买,这会儿临近下午三点,他赶上大家满载而归。

  付溪辞多瞥了几眼,有的老人还买了卡通摆件,其他的袋子放地上,那摆件则一直拿在手里,大概是准备送给家里小孩。

  山野的夏风从车窗缝隙里吹来,被夹在喧闹的车内,付溪辞本该无所适从,这时却逐渐变得惬意。

  他唯有一点烦恼,这趟怎么是独自放风,该让梁确也来感受名利场之外,还有一处天地可以自由自在。

  付溪辞瞧着满地袋子里的谷物,以及有白鸭蹲在不远处,朝自己伸了伸脖颈。

  “要摸一下吗?”有人看出他是外乡人,用不太标准的联盟语开口。

  紧接着,有人大笑道:“鸭子要啄人,喏,你看这些。”

  她朝付溪辞端出纸盒子,里面竟是一堆小鸡。

  付溪辞惊讶地说:“这个可以碰?”

  得到热情的答复后,付溪辞没能忍住,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动物幼崽的绒毛很软,他弯起眼睫,察觉小鸡往他指尖贴了贴。

  那是生命的触感,付溪辞不由怔然,继而腼腆地抿住嘴角,一双常年持枪的手放得很缓,生疏抚过那些毛茸茸的脑袋。

  付溪辞的心都随之轻盈起来,再懊恼,好可惜,梁确没来,自己怎么能把他留在临辉?

  然后,付溪辞给这些小鸡拍了张照片,存在相册里反复观摩,打算回去以后拉着梁确欣赏。

  或许他们也可以养宠物,他甚至兴冲冲地想着。

  曾经梁确不是说过小时候很想要只狗?两个人若将来抽得出空,可以去收留一只退休的军犬。

  付溪辞为此神游许久,下车后,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稻穗和玉米。

  凑巧到了黄昏时分,他就沿着水渠,在金灿灿的夕阳里往前走。

  寻见第三百四十七栋,他深呼吸一口气,捧了份精致的伴手礼,叠起指节敲了敲木门。

  吱嘎——

  有男人约莫四十多岁,从门后探出头来,却让付溪辞着实一愣。

  他这一路兜兜转转,尽管遇到不少困难,可找到这里时,整个人脚步松快,仿佛飘飘然地来到云端……

  此刻的画面却陡然把他扯落,付溪辞不可思议,注意到男人在脖颈缠绕着纱布。

  扭曲的、沉闷的氛围似乎能拖拽空气,男人都不用讲话,身边萦绕着药味和腥气,和周围的蓬勃景象格格不入。

  “您好,冒昧来探望。”付溪辞摘下帽子,颇有礼数地开口,“我是来找冯禹。”

  男人的举止没有异样,打量着付溪辞,略有诧异:“少将?”

  付溪辞点点头,男人扯起嘴角,似乎有些惶恐,却提不起多少精神:“请进吧。”

  “我是冯禹从小的朋友,我们也做过二十多年的夫妻,您可以理解为青梅竹马。”他补充,“您来找他干什么?”

  付溪辞言简意赅地诉说来意,男人坐在藤椅上,旁边的木桌上有两板止痛药。

  其中一板已经吃完,却懒得扔,整间屋子不太整洁,客厅散发着浓重的药材味。

  可付溪辞看得出来,这里以往有被仔细打理,家具都维护得很用心,搭配上也看得出来是下足功夫。

  客厅的墙壁原本挂着婚纱照,钉孔在墙上戳着两只黑洞,如今照片被取下,潦草地面朝墙壁摆在旁边。

  虽然有种种古怪之处,但付溪辞以为自己撞见了夫妻闹矛盾,表示自己希望能请教冯禹是如何应对失感症。

  “他就是照常过日子,反正这个病做不了手术,等三十多年了,也没见那些科学家鼓捣出药来。”那人耸了耸肩。

  “医生说平时要放平心态、注意营养之类的都是废话,不发作怎么折腾都行,一发作就听天由命。”他说到这里,似是感到滑稽,哼笑着摇了摇头。

  付溪辞道:“我这边听过一个说法,高匹配的标记可以缓和病情。”

  “缓和。”男人咬文嚼字,“可以这么认为吧,失感症是从腺体开始出问题嘛,信息素如果能稳住,肯定比每个月扎抑制剂好点,但本质上治标不治本……该来的跑不掉。”

  失感症是腺体的病变引起神经障碍,从而在恶化的过程里,出现不可预测的伤害、错乱和衰竭,晚期基本会变成功能瘫痪。

  这些最基础的信息付溪辞已然了解,男人继而提到,其实所谓的信息素失感症,到全身器官衰竭的时候,反而只有腺体能保持一定感知。

  在有终身标记的Alpha和Omega之间,两个人会建立难以言说的呼应,尤其匹配度越高,生理上的羁绊越是深厚。

  当一方产生强烈的悲伤或雀跃,另一方不用通过眼睛、耳朵乃至信息素,有时候都能意识到对面在波动。

  这个和共感有很大的区别,形容成心灵上的默契比较贴切。

  讲到这里,男人做了那么多年患者家属,颇有心得:“医生看到指标不太对,绝对推荐病人赶紧做终身标记,我知道的一百个病例有一百个这样。”

  付溪辞说:“您和冯先生也是吗?”

  男人道:“他确诊的时候我们年纪小着呢,从他十来岁到成年,没见他哪里有问题,我们标记那会儿也没想那么多,水到渠成地在一起了,我都不太记得他生着病。”

  闻言,付溪辞觉得梁确以往也鲜少提及,感同身受地微微笑了一下。

  “冯先生今天不在家?”他顺势问。

  男人稀奇地说:“少将,您来的时候是不是没打听?”

  付溪辞回答:“不好意思,我尽量不影响你们,拜托医生问到地址,就一个人莽撞地来登门了,也希望你没有介意。”

  “当然不介意,您那么尊贵,肯定很想活。”男人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如果您可以提前半年到访,我很愿意安慰您,多说些有盼头的好听话。”

  他漠然:“不过冯禹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他结束得很快,嫌去医院是浪费钱,所以我们没有治疗,而我只在清洗标记上可能比较有经验。”

 

 

第88章 暗自辗转

  付溪辞全然没想过会是这样,话音落下,他一时头脑空白,似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墙上摘掉的合照、对方脖颈的纱布,以及空洞的眼神,到处在证明这栋房子里,相伴过的两个人并没有得到好结局。

  付溪辞终于知道这里为什么如此压抑,氛围里透着被疾病重重碾过的丧气,像死水那般,散发出麻木和无力。

  “我很抱歉,节哀。”付溪辞慢慢道。

  男人摇了摇头,如同行尸走肉:“没什么伤心的……以前可能伤心过吧,我的力气也在那些天里用完了,虽然这种病是砸在他头上,但我不觉得我的痛苦比他少,有时候好像他比我更轻松一点。”

  他叫邵云平,谈吐很清晰,受过高等教育,但有意远离繁华,于是和丈夫搬到山里,从家装布置来看,他们的物质条件并不窘迫。

  他们放弃向医院求助,确实是失感症目前还没针对性的解决方法,过去了最多做安宁疗护,讲明白点便是进行临终关怀。

  冯禹更想留在家里,邵云平尊重了他的意愿,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后者却跟着消耗了半条命。

  他说冯禹向来是个温文尔雅的好脾气,两人相识了四十多年,没见过Alpha哪次发过火,然而,看不到希望的病痛让人性情大变。

  冯禹尽管常年硬朗,可恶化时,情况一下就很严重,每天吐得昏天黑地,连同胆汁都呕出来,又不肯让邵云平帮忙收拾,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少会出来。

  没几天,他整个人便垮了,邵云平强行破开门,对方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信息素苦涩到刺鼻,而两人深度标记过的腺体,则无时无刻地通风报信,让他知道冯禹正在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