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标记依存症(129)

2026-07-21

  邵云平不可能不被影响,可面对自己的靠近,冯禹很激烈地表达了排斥,准确地说,身体和精神层面太痛苦,他已然排斥对这个世界有连接。

  开始持续高烧之后,他开始说胡话,认不出人,把两条胳膊挠得皮开肉绽却无知无觉,被邵云平绑上约束带,会用仇视的目光破口唾弃。

  “其实我知道他不想骂我,如果他有意识,绝对不会骂我,但怎么讲呢?我觉得失感症好像寄生虫,他看上去还是那个人,实际上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后面和我相处的是那条虫子。”

  邵云平这么形容着,朝付溪辞尖刻地说:“眼睁睁看他从好端端一个人,变成只会撒气和哭喊的一团肉,我实在是很累,虽然我陪他到了最后一天,但我很难想得到,和他真正分开的时候,我居然是松了口气。”

  付溪辞难以接话,以往迎着大风大浪,他总是能够面不改色,在邵云平轻描淡写的描述中,他喉咙却仿佛被无形的大手卡住

  “他终于解脱了,我还没有。”邵云平说。

  付溪辞望着他:“您的清除手术不太顺利?”

  邵云平说:“我和他的契合度有百分之八十五,还结婚那么多年,腺体都和他信息素嵌到一起了吧。”

  付溪辞感叹:“那肯定很麻烦,大概开一次刀还不够。”

  邵云平说:“嗯,医生说我这种的话,心理上容易抑郁,也可能会腺体紊乱,反正副作用不小。”

  Omega和Alpha建立深度的羁绊之后,腺体对信息素就具有排他性,发情期、易感期都需要彼此共同度过。

  孤身一人时尽管可以用抑制剂,可那并非长久之计,身上的标记会让体内激素更容易升高,却要通过药品强行遏住,累积的害处会比手术棘手得多。

  “医生综合评估下来,还是建议我不能拖,冯禹走之前,在他谵妄很严重的时候,我就洗了第一次。”邵云平说。

  他原先听着冯禹整天喊疼,内心深处总是发凉,做完那场手术回家,再看伴侣在床上绝望地翻滚,却突然没了那股寒意。

  当时他其实清理得不成功,冯禹离世后,他又接受了第二次开刀,如今伤口正在恢复期。

  邵云平叹息:“洗腺体说是技术很成熟,也看每个人的情况,我这次要是再没洗干净,得跑一趟临辉让专家看看。”

  他和付溪辞聊起这些,语气没有半点波动,仿佛在冷眼旁观一出走马灯。

  大概是身体实在疲倦,心理没有办法再度掀起波澜,正如他之前说的那样,自己已经在那时候耗尽了所有心力。

  “我也就随意和您聊会儿。”邵云平道,“乡下住久了不太会讲话,少将,有说错的要您海涵。”

  付溪辞说:“没有,医生不怎么和我讲这些,因为是罕见病,我在网上也搜不到几个交流。”

  医生自然不敢和他说这种消息,他的情绪本就极端内倾,再讲些死去活来的悲观例子,很可能让他愈发消极和封闭。

  饶是他快要被医生供起来,陡然听完这些,却没有感到很惊讶。

  《白皮书》里记载的死亡率和自杀率堪称畸高,这些数字终于在他面前有了具象的表现,付溪辞一开始就不该意外。

  可为什么还是会受到冲击?

  他晃了晃神,心想,邵云平说得没错,他能千里迢迢地来这么一趟,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太想活了吧。

  但这并非因为他很尊贵。

  付溪辞无声地说,优渥的生活、崇高的地位,哪怕受到万人追随,这类被世俗心心念念的荣誉和名利,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值得多瞥一眼。

  他曾经只有这些,就算拽着自己全部烧成灰了也不会回头,可是、可是……

  他现在有留恋,不愿意早早地变成一片废墟。

  分明早就知道不该有执念,可他没能控制住,翻山越岭地经历一场惨败,耳边敲响的警钟仿佛不会停息,非要把自己竭力撑出的宁静画面震塌了不可——毕竟这层宁静的表象是如此易碎。

  这一定是对我痴心妄想的惩罚,付溪辞在心里想。

  他再沉默地说,真好笑,失感症的恶性程度有多高,医生最开始就告知过,自己最近谈个恋爱,竟变得没头没脑?

  幸好没拉着梁确一起来,付溪辞又迟钝地松了口气。

  否则该多滑稽啊,他混乱地想,自己横冲直撞,还要拖着对方冒险。

  梁确已经给予了很多,如果双方的感情能够比作天平,付溪辞认为对面早就放过足够沉重的砝码,自己无意再往上面压一片羽毛。

  他怕一片羽毛都会破坏现有的平衡,也确实无意与对方分担绝症的份量。

  任性一点剖白的话,付溪辞也不肯让梁确看到自己丑陋的一面。

  在他的观点里,感情需要互相维系、彼此分享美好,狼狈的模样应当留给自己消化,这样以后被回想起来……不会感到耽误。

  付溪辞来的路上,每道风景都很清晰,回去却频频走神,思绪能从善钦陂飘到首都。

  他没有在当地过夜,高价租了辆车,连夜回到康陇的城区,全程一言不发,抱住胳膊冲着窗外发呆。

  碍着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将面目藏得很严,整个人气质凛冽又肃静,以至于司机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车里载了一位神秘杀手。

  这位杀手出手阔绰,深夜到了酒店的门庭,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嗓音清清冷冷,简洁道:“谢谢。”

  他疲惫到多一个字都懒得倾诉,司机没在意,笑盈盈地用乡音回答:“老板客气,发财啊!”

  随后,付溪辞回到房间,靠在房门的门板上,埋下头用手搓了搓脸。

  如此卸下一股劲,他再看向地毯上打开的行李箱。

  他一步步挪到箱子边,安静地蹲下来,半晌抬起手,戳了戳里面的零食罐头。

  付溪辞是出门不会刻意顾及自身饮食的那类人,梁确往他行李里放了话梅、饼干和常温点心,另有几小包果汁软糖,方便他出行的时候塞在口袋里。

  幼稚,付溪辞前些天打开箱子,便不禁扯起嘴角,打量这些超市里可以买到的东西,却在第一区辗转了两座城市都没拆开。

  他好像一个饿惯了的旅客,拿到食物的第一反应不是品尝,而是恶龙般用尾巴将它们统统卷住。

  除此之外,梁确看天气预报里,第一区深夜风大,给他多备了一套外套,当下正披在付溪辞身上,进了房间也没有脱掉。

  还有梁确往行李箱的夹层内袋,偷偷地揣了一张他的证件照,估计最开始是想学其他情侣放到钱包里,但没好意思问付溪辞开口要。

  他们确认亲密关系的时间还不是很长,梁确也有束手束脚的时候,暗地里做完这种动作,怕不是以为付溪辞很难发现。

  实际上,付溪辞落地当晚,一开箱就有发现,只是憋着没去嘲笑,准备装腔作势地回家。

  梁确肯定会忍不住围着他打探,自己届时就突然从掌心摊开这张证件照。

  “别碰,这是我的寻人启事。”付溪辞连台词都准备充分。

  “办正经的,照着这张照片,找我的男朋友呢。”

  联想到那幅场景,他不是漂泊到筋疲力尽的旅客,也不是吝啬到耽耽逐逐的恶龙。

  他像出门打猎的小动物,这会儿没有收获,于是盘腿坐到地上,咀嚼起从巢穴里精心打包的饼干。

  紧接着,付溪辞忽地有些难以吞咽。

  他以后会不会同样无法进食,把自己抓到鲜血淋漓,没日没夜地呼痛和辗转,朝身边人说出过分的话语?

  那他也会在梁确的心里被寄生虫替代吗?

 

 

第89章 隐秘缝隙

  那瓶话梅没有拆封,付溪辞吃着饼干,喉咙却泛上酸意。

  他立刻用力地闭了闭眼,愣是将酸意堪堪压下。

  这间套房有开夜床的服务,他出门时,酒店在傍晚布置过寝具,提前摆好洗浴用品,灯光调整到适合休息的亮度,无烟香薰散发着洋甘菊味。

  每一点都透出温馨,力图在住客进门之后,就能让人轻松下来。